大师兄举棒,即落。
七
沙僧在天上待过三百年。
那三百年他没干别的,就是卷帘。卷帘这活儿说出去好听,干起来就是在帘子旁边站着,陛下说升就升,说落就落。他站着,他不能坐,他不能说话,他不能走开。他站了三百年,站到最后他连站着和走着哪个更累都分不出来了。
他闯祸那天是个节宴。
那盏琉璃盏是西域进的,薄,对着灯能看见手指头。他端着它从殿这边走到那边,走了十七步。第十步的时候地砖上有一小块油,不知道是谁洒的。
他滑了。
盏落地的时候声音很轻,跟它那么贵重不相称。它碎成了七片。
他跪在七片琉璃中间,跪了很久。
后来定的罪是:失手打碎玻璃盏,贬下界,每七日一次,飞剑穿胸百余下。
他到现在都不明白百余下是多少下。他数过,飞剑来得太快,他数不清。他数了七年,数出来的数每次都不一样。
他明白的是别的。他明白的是:那盏是他打碎的,这个不用问。可是"失手"两个字不是他说的,"贬下界"三个字不是他定的,"七日一次"不是他算的,"百余下"不是他数的。
一样都不是他的。
落到纸上以后,一样都改不动了。
八
沙僧把册子合上之前,又添了两行。
一行:师父念咒,凡三遍。
一行:悟能落后凡四次。
添完他把笔在衣襟上擦了擦,擦出一道黑。
他伸手摸了摸脖子上挂的那串东西。
九个。
他每天早上数一遍,晚上数一遍,数了两百多年。九个头骨,用绳子穿着,挂在脖子上,走路的时候它们互相碰,发出很轻的响声,他听着这个声音走路。
前八个他记得脸。
第九个他不记得了。第九个是最后一个,那年河里水大,他捞上来的时候脸已经泡坏了。他想了很久也没想起来那个人长什么样,他就把它串上去了。
他数完,把手放下来。
九
火灭了。
沙僧把册子放进怀里,把木板上的绳子系紧。他躺下的时候把头枕在一块石头上,石头是凉的,凉得正好。
他闭着眼睛,又想了一遍那六个字。
举棒。良久。乃落。
他已经把中间那两个字刮掉了。刮掉的地方起了毛,毛上还留着墨,他新写的两个字压在上头,压住了,看不出来。
他想:看不出来就好。
他翻了个身。
这一页他没写日期错,没写里程错,没写天气错,没写风向错。他只改了两个字。
两个不算多。
册子是要交上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