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完他盯着这个"无"字看了很久。
他是很认真的在想这件事。从他们拐过那道梁,到大师兄那根棍子落下来,中间隔了多久?他算得出来。他数着师父问的话:师父问了四句,妖答了三句,中间有一句她答的是"啊"——那一句他没算。不算也够,前后总有小半个时辰。
小半个时辰里,她没往前扑一步。
她站在道中间,站了小半个时辰。她一直在说话。她说到后来自己说"我胡说的"。她接了悟能递过去的饼,她接饼的时候手是抖的。
沙僧见过妖扑上来是什么样。他自己在流沙河里扑过人,他知道那一下是什么样子:肩膀先沉,脚蹬地,头往前送,喉咙里有声音。那一下是收不住的,那一下你自己都拦不住自己。
她没有。她站着。
沙僧把笔放下。
他把"无"字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拿起笔,在"无"字上头划了一道。
他写:欲食我师。
五
他为什么不写"无"。
他后来想过这个问题,想过很多回,想的时候都是在夜里,都是写完了、火灭了、别人都睡了的时候。
他没有答案。他有一个说法:她变了形。变了形就是妖。妖拦在道上不走,就是要吃人。册子上没有"来问话"这一栏,没有"来站着"这一栏,没有"来接半个饼"这一栏。栏就那么几个,你往里填,填不进去的就说明它没发生过。
这个说法他自己不全信。
他还有一个说法,这个说法他没跟任何人说过:写"无",这一趟就不好算了。逢魔而不伤,魔从哪儿来?为什么要打?打了为什么?一层一层往上问,问到最后要问到这趟差事本身。
他不敢问。
他在流沙河底下待过。他知道上头定的事是什么分量。
六
再往下是大师兄。
他写:大师兄至。
添:取其棒,自耳后。
添:举棒。
写到这儿他停住了。
他把笔悬在纸上,悬了一会儿。
他想:举起来以后呢。
他想的是那个空当。他没扭头,他一直牵着马,他眼睛看着马耳朵。可他知道那个空当。他等那一声也等了,他等的时候马耳朵动了一下,马耳朵动一下到落蹄是两息。那棍子在头顶上停了不止两息。
他添了两个字。
他写:举棒,良久,乃落。
六个字。他写得很慢,一笔一笔的,写完他放下笔,往后靠了靠,看着这行字。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把笔搁下,从怀里摸出那把小刀。
刀是刮字用的,刃很短,刀背厚,他用大拇指顶着刀背,把"良久"那两个字一点一点刮掉。
麻纸刮不起。刮完那两个字的地方起了毛,毛上还挂着墨,黑一道灰一道,像一块脏。
他拿指头蹭。蹭不掉。
他把笔重新拿起来,蘸了墨,在那块脏上头写了两个字。
即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