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过头去。他说:悟能。
扛耙的那个说:啊。
他说:把干粮拿些出来。
扛耙的那个说:师父!就剩两个了,留着——
和尚说:拿出来。
六
扛耙的在包袱里掏。掏的时候一直在嘀咕,嘀咕什么我听不清。
我站在那儿,看着他掏。
我看着他从包袱里摸出一个布包,打开,里头是两个饼。他捏着那两个饼,捏了一会儿,掰了一个,掰下来小半个——他掰的是小的那半个,掰完把大的塞回包袱,塞的时候还按了按。
他走过来了。
他走到我跟前,把那小半个饼递过来。他脸扭着,不看我。
他说:吃吧。
我伸手接。
我的手是老太太的手。皮松的,有斑,手背上三根青筋。
我接过来的时候,他看见了我的手。
他没说什么。他把脸扭回去了,扭得更快了。
我捏着那小半个饼。
饼是凉的。边上硬了,中间还有点软。我捏着,捏出五个指头印。
我张了张嘴。
我想说谢谢。
我想说的事跟这个没关系。我要的是他看我。我要的不是饼。可是他给我饼的时候,我离他三步,他从头到尾没看我一眼,他看的是我的手。
我把饼捏在手里。
我说:谢——
我看见那根针。
七
他把针从耳朵后头拿下来了。
我看着它在他手里长。先是一根针,再是一根筷子,再是一根擀面杖。长到最后停下来的时候,碗口粗,两头有箍,箍是金的,太阳照上去,晃眼。
我张嘴了。
我还有一句话。
我想说的是:你看清楚我是谁了吗。
我没说出来。
我没说出来是因为我怕。我怕我说了,他还是那三个字。我怕的不是打,打我知道是什么,我散过一回了。我怕的是那三个字再来一遍,再来一遍我就站不住了,我老太太的腿撑不住。
我改了口。
我说:我女儿——
然后那根棍子就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