牵马的那个说话了。
他说:这岭上不长蘑菇。
声音平平的,不高不低,跟报数一样。
我说:……啊。
他说:从东到西三十里,是石头。一棵蘑菇也没有。
我说:我说的是采蘑菇——
他说:采药也不长。
我说:我说的是我女儿。
他说:嗯。
他不说了。他把缰绳在手上绕了一圈,绕完就不动了。
扛耙的那个在后面哼了一声。
他说:师父,走吧,天不早了,前头三十里没有人家。
和尚没理他。
四
和尚说:老人家。
我说:哎。
他说:你闺女,叫什么。
同一个问题,他问了两遍。
我脑子里有东西在动。不是名字,是一块地方。土墙,墙头上摞着柴,院子当中那棵树,树底下那个石墩子。门关着,门上贴着对子,红纸褪成粉的,右上角缺了一块,风撕的,毛边翘着。
我想不起来那院子是哪儿的。
我想不起来我说那句话的时候,我是从哪儿想起来的。
我说:我——
五
我看见他抬手了。
他站在和尚马头旁边,一直没动。他没说话,从十步以外看我,看到现在,一句没说。
他抬手了。手往耳朵后头去。
我开始说话。我说得很快,比我来的时候练的快得多。
我说:我女儿前儿个上山的。她上山的时候穿的是蓝的,蓝布衫,袖口补过,补的那块比原来的深。她走的时候我没送,我在院里坐着,我在剥豆子。她说到晌午就回。晌午没回,我以为她在山上玩。天黑了她没回。第二天我上来找,我找了两天了,我腿脚慢,我走不动快,我一路走一路问——
我停了一下。
我停是因为我编不下去了。我编得越多,那个蓝布衫的颜色就越清楚,清楚得不对劲。我给老太太编的时候没编过颜色。我根本没想过颜色。
我说:我找了两天了。
和尚说:两天。
我说:两天。
他说:老人家,你两天没吃东西了吧。
我愣了一下。
我说:没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