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往林子里走。
林子不深,我进过。往里走三百来步有一片松土,坡根底下,那土是獾子刨过的,刨得松,狗埋东西最喜欢挑这种地方。我到的时候天还没全亮,林子里黑,我眼睛是洞,本来就什么都看得见。
我找了一圈。
找到了。土是新的,翻过,上面盖了几片枯叶子。叶子盖得不严,边上露着土。
五
我蹲下去,用手扒。
土松,好扒。扒了半尺,扒出个东西。
是半只鞋。布鞋,前头开了口,鞋帮上有个洞。
我拨到一边,接着扒。
又扒出一样。一根筷子。竹的,一头劈了。
再扒。一块布,蓝的,巴掌大,边上烧焦了一块。
我一样一样往外拿,摆在旁边,摆成一排。
半只鞋,一根筷子,一块蓝布,还有两根骨头——不是人的,细,是鸡的或者鸟的。
我接着往下扒。
扒到快一尺深,我摸着了。
一根,短的,细的,一头有个关节,关节上有个小豁口——那是我自己的。我认得。我右手小指骨,第三节边上有个豁口,是那年搬石头压的。
我把它捏出来。
捏出来我坐在那儿,拿它在手心里滚了滚。
我说:找着了。
六
狗是这时候回来的。
它从坡上下来,看见我,站住了。它先没叫,它把鼻子冲着我这边,闻了闻。
然后它叫了。
它那嘴一张我就看见了——牙真的没剩几颗。上头还剩三颗,下头两颗,剩下的地方是红肉。它叫起来漏风,声音是虚的,跟个漏了气的风箱一样。
我说:你叫什么叫。
它叫。
我说:这是我自己的东西。
它叫。
我说:你要是能啃动,那天你就啃了。你啃了小半个时辰你啃出个豁口你就吐了,你嫌硬。
它叫。
我说:你埋着也是烂,我拿着能干活。
它往前走了两步,龇着那三颗牙。
我站起来。
我站着比它高。我是副骨头架子,可我站着,我比一条老狗高。
我说:你来。
它不来了。它往后退了半步,还在叫,叫得比刚才还凶,脚不动。
我弯腰捡了根枯枝,扬了一下。
它转身就跑。跑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看了看它那一堆家当,又看了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