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猛灌一大口马奶酒,神态依旧狂躁,威胁道:“再给你三日期限。若是依旧找不到那物件,别说回中原,你的性命先要留在此地。”
我连声应下,心底却已然打定主意——必须远远避开这个既狠戾又愚蠢的男人。否则……抬手轻轻碰了碰肿胀滚烫的脸颊,依靠此人,我必定死无葬身之地,他绝非闾霆的对手。
……
从阿古喇牙庭出来,我寻了个由头赶往扎赫的毡房。方才听托达说,他作战时腿部受了伤。
扎赫一看见我,立刻急声发问:“夕月,你的脸怎么回事?”他拖着伤腿,挣扎着从床榻上下来。
“不小心撞在门扇上。你的腿伤如何,快坐下,切莫乱动。”我连忙上前扶住他。
“撞门撞不出五指印,分明是被人打的。是谁?闾霆?”扎赫语气急切。
“别胡乱揣测,真的是我自己撞的。倒是你的腿,伤到骨头没有。”
“无妨,只是被箭矢擦破皮肉。”我看见他腿上缠绕的布帛正隐隐渗出血迹。想到闾霆身上的伤,不由一声慨叹,“外人相残尚且不论,他们亲兄弟,何以下手这般狠绝。”
扎赫一怔,瞬间懂了我的所指,苦笑着摇头:“你不曾生长在王庭,哪里懂得这里面的阴毒。”
他瘸着腿挪到毡帐门边,向外张望片刻,才压低声音:“为了王位,不要说兄弟,父子相残也是司空见惯。就拿这次的事来说。”他的声音压得更低。
听完扎赫述说,我终于明白过来。为何阿古喇计谋看似得逞,却满心愤懑;为何闾霆身负创伤,那份恼怒大半却是做给旁人看的。而一切,皆源于夹在二人中间传递消息的我。
阿古喇觊觎权柄,早就想要除掉闾霆。得到我送出的情报之后,他便安排死士伪装成突厥人,在闾霆归途中设下埋伏。
闾霆果然中了埋伏,可阿古喇万万没有料到,可汗竟也出现在那条路上——闾霆不知何时折返,陪同可汗前往燕然山与天亘山交界一带狩猎。
乱战之中,闾霆为护可汗身受重伤。潜伏暗处的阿古喇为了不暴露自己,只得出面,以营救可汗的名义,亲手处决自己派出的死士。
更让阿古喇寝食难安的是,有一名死士被生擒,熬不住万蚁钻心的酷刑,吐露是受阿古喇指使刺杀闾霆。
可可汗并未采信死士的供词,下令处死那名供认的“突厥细作”,对外宣称此人意图挑拨王族兄弟情谊。可汗安抚二人,赏赐负伤护驾的闾霆,还将王庭护卫的权责交到阿古喇手中,又把原先归阿古喇执掌的另一半柔然兵权,划拨给闾霆,以闾霆攻破乌孙有功为由,赏赐牛羊马匹无数。
“可乌孙国半年之前便已经覆灭,为何到如今才论功行赏?还有,可汗这般对待阿古喇,未免太过偏袒。”我满心疑惑。”
扎赫长叹一声:“可汗与阿古喇,皆是老可汗骨利舍的大可敦所生,大可敦出自尔玛族俟利之女。”
“俟利?”
见我面露茫然,扎赫解释:“俟利,就好比你们中原的异姓藩王。而闾霆的生母,是中原远嫁而来的和亲公主。疏亲疏重不言而喻。”
扎赫继续压低声音道:“可汗如今这般处置,一来要倚靠一母同胞的阿古喇稳固王座。如今汗位之下,两位汗子一位并非嫡出,另一位尚且年幼。阿古喇当年可是助力可汗登上汗位,功劳不小。若非如此,阿古喇就算不死,也会被放逐到燕然山以北苦寒之地牧马。如今他虽丢了兵权,却手握王庭最精锐的护卫骑士。”
“那为何还要赏赐闾霆?”
“自古君王多疑,可汗应是怕阿古喇生出异心,便赏罚均沾,让两位王弟彼此制衡,然后他……坐收鱼利。”
“坐收渔翁之利。”我接下这句汉家说辞。”
“对,就是你们汉话这个意思。”
我暗自思忖,可汗的心思绝不会这般浅显。闾霆那般聪慧通透之人,又怎会看不透?利益当头,亲兄弟一样会成为王位的威胁。
阿古喇指使我盗取苍狼月鞮,究竟只为拿到物证构陷闾霆,还是藏着一己私心?涉及柔然国宝,他为何要铤而走险。更蹊跷的是,闾霆手上那枚苍狼月鞮本就是赝品——倘若把假的送到王庭,非但掀不起风波,反倒会坐实阿古喇诬陷的罪名。就算他再愚钝,也不该犯下这般错。
除非——真正的苍狼月鞮,根本不在王庭。
这个念头浮上脑海,我不由得打了个寒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