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眼睛一热,微颔首,怕他看到自己的情绪,只低头看那脂膏。
景珩无从知晓,昔日身在故土,我所用面脂、唇膏、胭脂尽数取自自家商号。每逢新方炼成,父亲必先将上品留给我与母亲。而今沦落异域,反倒要收受外人馈赠。
几番相处,我不再刻意避着景珩。无人之时偶尔闲谈,他言语总能令人心安,我亦渐渐信他。
景珩容貌俊秀,谈吐风趣,笑意常挂眉梢,如春风拂野,各辖邑女子多倾心于他,常有女子暗赠双绮带。同他交谈,我压抑的心绪总能稍得纾解。可闾霆一旦望见众人围拢景珩,面色即刻沉冷。他不动声色遣我劳作,不着痕迹将景珩支开。我恐招来祸端,更不愿连累景珩,只得刻意疏远,以此消解闾霆疑心。
不久,景珩前来道别,将要远赴突厥行商,嘱我善自珍重。我凝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心底生出浓烈艳羡——他可自在穿行西域,亦有机会重返中原,而我的归期,却遥遥无期。
……
燕然山冰雪消融,融水汇作雪湖。洛珠时常遣我到此汲水。湖畔另有一湾山泉,水质清冽,烹茶醇香绵长。
每次出行,侍女库苏必与我同行,监视之意昭然若揭,唯恐我伺机逃亡。返程路上,几名其它辖邑侍女远远驻足,看我的眼神如同撞见邪祟,细碎议论随风飘来。
“那便是被恶鬼摄魂的中原女子?”
库苏语气满是幸灾乐祸:“正是这个晦气人。”
“那片禁地凶名已久,她竟敢闯入,莫不是存心寻死?传闻她是俟力发闾霆看中的猎物,却不肯召她侍寝,难不成是郁结在心,想不开了?”
“瞧她单薄枯瘦,俟力发怎会看得上。”
“渥都根莎玛说过,恶鬼需攫走一人魂魄方能平息祸事。有她替众人承灾,我们便可无忧。”
“可汗早已下令,严禁任何人靠近禁地。”
“不必终日惶惶,那鬼已然缠上她,往后只会寻她一人。”
库苏同众人谈笑,全然无视身后的我。我置若罔闻,稳步前行。
马蹄声骤然逼近,阿古喇携亲卫策马而来。我垂首避让,战马在身前停驻,粗糙马鞭柄端挑起我的下颌,猥琐的阴笑落在眼前:“回魂了?果真是个带煞的人,想来正是你一身血腥戾气,引来了那恶鬼。”
我偏头避开鞭梢,语调平静:“大人所言极是,魂魄已然归位。”压低声音又道,“明日天亘山北,突袭高昌。”
阿古喇低声应道:“办妥差事。”随即放声嗤笑,"卑贱之人,命倒是硬。”言罢策马疾驰而去。
我望着他消失在尘土中的身影,越想越不对——他急于从我口中套出那东西的下落,分明是志在必得。一块黑石头,值得俟力发这般费心?
……
阿瑁坟茔之上,短短月余便生满蒿草。我俯身清理杂草,独坐坟前,四下草原苍苍,天地茫茫,只剩我孤身一人。
“阿瑁,你绝不会想到,我沦为闾霆、阿古喇兄弟二人的棋子。我清楚棋子的结局——任务了结之日,便是弃子之时,他们不会庇护我这无名小卒。”
我低声絮语,恍惚间,仿佛他仍伴我身侧,一如当年在家中,我们趁夜登屋顶观星,偷偷溜上街巷嬉游,无需言语便能相通。猜你定会劝我前路凶险。可自从被掳至此,危难从未远离。我意已决,要为你、杜叔、文家一百零七名护卫复仇,更要寻机逃回中原。我已暗中筹备,卧房枕下,悄悄藏好了牛肉干。”
话音渐低,眼底泛起水汽。我心中透亮,回归中原只是幻梦,不必寄望阿古喇,办成了闾霆不会放过我,办不成阿古喇要我命,横竖难逃一死。
“阿瑁,你见过黑石雕琢的玉符吗?阿古喇称此物被闾霆夺走,命我暗中寻回。你说他们身为柔然俟力发,等同中原亲王,位高权重,何以执着一块黑石头?此事处处蹊跷。你知晓我素来不善偷盗,可为了血海深仇,这块黑石头,我必须找到。”
我抬眼望向长空棉絮般的流云,远眺无边青碧草原,长久出神,好一会才轻声发问:“阿瑁……鬼魂,会有脚吗?”
“鬼魂何来足履。”身侧突兀地传来应答之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