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辖邑燃起熊熊篝火,明亮的火光染红了整片夜空。草原族人围着火堆纵情歌舞,酒香飘荡,笑语喧阗,一派热闹鼎盛景象。我独自立在僻静的土坡之上,静静望着下方喧嚣热闹的人群,满心孤寂寒凉,与眼前的繁华格格不入。
“独自在此,可是有心事?”
一道清朗温润的男声自身后缓缓响起,语调平和,褪去了草原的粗粝,格外悦耳。
我回神转身。
身后立着一名弱冠之年的男子,汉人长相,一身素净雅致的汉人长衫,在满目粗犷的草原风物中格外显眼。他眉目清隽温润,眼尾自带浅浅笑意,周身气质谦和儒雅,让人初见便心生暖意。我依稀记得,此人是随闾霆一同归来的汉人,闾霆曾唤我烹茶待客,他还当众夸赞过我的茶艺绝佳。
可他身为汉人,却依附柔然王族,极有可能是背弃家国的叛臣。于我而言,这般人绝非善类,半分亲近之心都不敢有。
我敛去眼底神色,转身便要离去。
他快步上前拦住我的去路,语气温和依旧:“你我同为汉人,流落异域本该惺惺相惜,姑娘为何刻意避着我?”
我脚步未停,语气冷淡疏离,字字清醒:“你何时见过,羊与狼能够真心相伴?”
他无奈轻叹一声,依旧挡在我身前,眸中笑意未减:“姑娘来自哪里?为何会流落至柔然?”
我凝神紧盯他的眼眸,心底戒备丛生。他是闾霆的座上宾,我既要谨慎提防,又不敢轻易得罪,更不会吐露半分实情,语气平淡的吐出二字:“北凉。”
男子眸中掠过一抹讶异,随即含笑开口:“当真凑巧,我亦是北凉人。我名景珩,听闻众人皆唤你夕月,这可是你的本名?”
我缄默不语,抬步继续前行。景珩丝毫不见尴尬,亦不恼怒,从容与我并肩而行,语气随意淡然:“我常年行商,往返于西域与中原各地。姑娘若是身处困境,大可告知于我,同根同源,我自当倾力相助。”
何来同根同源?我心中冷笑:“多谢。”
景珩轻笑出声,语气带着几分坦然自得:“不必客气。我做的是各国王庭的生意,西域诸国汗子,皆会给我几分薄面。闾霆、阿古喇两位俟力发,还有狄伦汗子,常从我这里求取中原稀罕珍品,不少物件别处商贩根本无从寻得。”
我脚步一顿,侧眸看向他:“乱世行商,珍宝最是惹眼,你的货物就从未被人劫掠抢夺?”
景珩笑意从容通透,眼底藏着深谙世事的沉稳:“遇上强人,便顺势相赠些许财物。舍身外之物,保全自身性命。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我直直盯着他的双眼,开门见山:“你这般费心周旋各方,到底图的是什么?”
“图人情,图信任……也图安稳。”景珩坦然应答,字字真切,“西域盛产畜牧珍宝,中原多绸缎瓷品、精巧器物,两地物产互补。我稳住各方人脉,方能长久安稳行商,互通有无。”
我默然驻足,细细将他打量一番。若是他所言非虚,那于如今孤立无援、深陷柔然绝境的我而言,或许是千载难逢的脱身契机。
……
往后几日,我亲眼见识了景珩的圆滑手段。他常年往来柔然各大牙庭与王庭之间,待人极为阔绰大方。无论是尊贵的王族贵女、值守的帐中护卫,还是底层的寻常仆从,人人都能得他一份礼物。故而上下众人皆对他赞誉有加,满心亲近。
他生得文雅俊秀,身姿挺拔,颇有乌衣子弟翩翩公子风范,全无市井商人的铜臭俗气,反倒像养在中原世家的温润公子,最得女子青睐。看众人与他相处熟稔自然的模样,便知他常年往返此地,早已吃透了草原的人情世故。
这日,他特意送来一只素白瓷瓶。
我抬手接过,目光落在瓶身镌刻的“一品坊玉荑”五字上,熟悉的印记骤然撞入眼底,瞬间击溃了我连日紧绷的心防。
这是我昔日在大梁故土时,常年惯用的护手脂膏。指尖轻轻抚过微凉细腻的瓷面,酸涩与暖意瞬间交织涌上心头,眼底湿热翻涌,险些压不住眼底的泪水。我强行敛去心头万千心绪,抬眸望向景珩,轻轻弯唇,郑重道谢:“多谢景老板。”
中原这般品级的润手脂,唯有高门士族才可享用。此物出自我家一品坊,素来专供宫闱与王公勋贵,远至漠北西域,恐怕也只有王庭高层方能入手。
“西域朔风凛冽,不比中原温润,此物于你有用,收好。”景珩环顾周遭,语声压低,“这般脂膏,唯有你相配。”末了他认真又真诚地道,“不必称我为老板,我比你年长,私下可称我兄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