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一名新来的侍女不明禁忌,雨夜出逃误入此处,归来后即刻疯魔癫狂。自此,凶宅闹鬼之说,再无人敢质疑。”
夜风掠过耳畔,寒意直钻骨髓,可我心底的疑惑与好奇,反而愈发强烈。这宅院规制全然仿照中原宫苑,绝非寻常部族所能营建。忍不住发问:“这宅子旧主是谁?”
扎赫骤然止步,飞快环顾四周旷野空寂,确认无人之后,才低语道:“此处,是疏影少可敦的旧宅。”
疏影少可敦?柔然以“可敦”为后,大可敦即中原的皇后,少可敦位同贵妃——我心中暗自换算着这些名号。
我奇道:“她是中原人?”
扎赫重重点头:“她是大梁来的和亲公主,也是,闾霆的生母。”
这一句如惊雷落顶,我险些失声惊呼。回想初见闾霆之时,便觉他眉眼清隽,骨骼样貌异于粗粝的柔然族人,原来他冷戾皮囊之下,竟藏着一半中原血脉,倒是也好理解他为何对中原风物格外亲近。
“一匹披着人皮的恶狼!”我愤然道。
扎赫大惊,急忙抬手捂住我的口,神色惊惧:“噤声,这话若是传入闾霆耳中,你我必死无葬身之地!”
我看看四下无人的旷野,也不由压低声道:“无人,你我不说,无人知晓。”
扎赫这才松手,眸光犹有余悸。
我语声放轻,追问出心底最大的疑惑:“那位疏影少可敦……如今可安在?”
“五年前,葬身火海了。”扎赫沉声道。
我惊骇未平,疑窦更重:“这宅院规制恢弘奢贵,可见当年可汗对她极尽宠爱。既得万般恩宠,她为何会葬身大火?”
“骨利舍可汗生前的确对她独宠一身,为解她思乡之苦,据说花了六七年的时间,专门为她建造了这座中原样式的宫殿。”扎赫轻叹,“先王崩逝那日,她于这座宅院中,自焚殉葬。”
“自焚殉葬?!”我克制不住心头震动,声调微扬。
“嘘!小声点。”扎赫再度示意噤声,左右确认依旧无人,才道,“那场大火烧了三天三夜,火光映红了半边天,烟灰飘出十几里。我那时年幼,远远观望,那骇人的景象,毕生难忘。”
“无人救火?”
“那时王庭上下都忙于先王丧仪,待众人察觉火情,殿宇早已坍塌过半。”扎赫声音依旧压得很低,“今上兀利可汗初登大位——他是闾霆的长兄——只言疏影少可敦情深义重,一心殉主,强行施救反是折辱,遂下令禁任何人施救。后院数间屋舍得以留存,不过是隔了一方水塘,侥幸未被火势吞没。”
闻言,一股彻骨寒意席卷全身,通体悚然。所谓情深殉葬,背后竟是王室冷漠权衡,令人胆寒。
“更可悲者……”扎赫语气愈发涩然,“那时闾霆的弟弟,年仅三岁的五汗子,也葬身火海。火灭之后,众人于焦土之中寻得母子遗骸,疏影少可敦死死将幼子搂于怀中,骨肉焦黏,再也无法分离。最终可汗下令,将二人相拥合葬。”
他顿了顿,声音添了几分哀凉:“一同死去的,还有少可敦贴身侍女知绾。当年我初到柔然为质时,孤苦无依,屡受欺凌,是她心善,经常暗中接济我吃食。偷偷塞给我半块馕、一件旧袄,或者在我被打得蜷在马厩角落时,她端来一碗热汤。这般温柔鲜活的人,最终也落得葬身焦土的下场。”
晚风萧瑟,我二人默然前行。
中原倒是听闻过殉葬古制,可甘愿携三岁幼子共赴火海,这般决绝,绝非寻常情义所能支撑。其间究竟是自愿殉身,还是被逼赴死,无人可知。
我压下心口寒意,追问关键:“闾霆那时为何不阻不救?那是他亲生母亲,一母同胞的弟弟,他就坐视不理?”
“他当时不在王庭。”扎赫淡淡道,“等他回来时,一切都成定局。”
我冷笑,咬牙道:“纵然不在王庭,也难掩他凉薄的心性。嗜血狠戾、杀伐无度,就算有中原血脉,可屠戮大梁子民从无半分手软,何等阴毒,真可谓恶魔。”
“也并非全然怪他。”扎赫下意识替他辩解。
我闻言心头更躁,声调微提:“天性冷酷是真,手上血债累累亦是真,与身在何处何干?”
扎赫见我动怒,连忙收敛言语,轻声叹道:“你说得也没错。我身为乌孙质子,自六岁就羁留柔然,与奴仆无二。纵使姑母是当朝少可敦,依旧护不住家国族人,他不照样灭了我的国家。乌孙覆灭,我姑母听闻此噩耗,悲恸成疾,也郁郁而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