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序宸望了望窗外的天色。暮色已经很沉了,廊下的灯笼早就亮了起来。“你先走吧,我还要忙一会儿。”
下属犹豫了一下,把茶盏搁在桌角,退了两步,又站住了。“大人,您一连几日都是最早来、最晚走。往日再辛苦,也不至于到这个地步。”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褚序宸的手在太阳穴上停了一瞬,随即放下来,拿起笔蘸了蘸墨,语气平平的:“没什么事。年底了,积压的公文多,忙完这阵就好了。”
下属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再问,躬身退了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合上,脚步声在廊下渐渐远了。
房内再次安静了下来。褚序宸搁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距离收到那封信,已经过去两日。来喜也走了两日,和他秘密调遣的侍卫,出发去寻林慕凝。而距离林慕凝离开京城,已经过去六日。
他想起来喜出发前,对他的保证:“公子,我就算拼了命,也要将林姑娘安然无恙地带回来。您也要保重。”
原本,他想亲自去寻,可那封信上只给了他五日的时间,要他在五日内联合各处,弹劾三皇子。名义是三皇子勾连前朝旧臣,意图谋反。
要他写奏折的人,就在朝堂上,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这个人虽然暂时不会对褚家轻举妄动,可是林慕凝在他们手里。原以为凝香阁开业那日,已经避了过去。没想到二皇子和贵妃却变本加厉,非要拉褚序宸下水。
他不同意,就要鱼死网破。
褚序宸这两日查过三皇子经手的所有案件,没有查出一丝纰漏,反而得知三皇子是个爱民如子的好皇子。而逼迫他的二皇子,却手上沾满了铜臭和鲜血。
今年以来郊县频发洪水,可据褚序宸所知,在他升任顺天府府尹之前,全国就在各处大力修筑堤坝,防水防患。
如今才知,这件事就是二皇子全力督办的。可堤坝粗制滥造,很多该用石头的地方,用的却是土块。被水冲了一年又一年,堤坝越来越低。
不止这些,过去几年,二皇子殷珏揽下的工程都存在这个问题。这不只是贪墨银两的事。这是官官相护,欺瞒皇上,欺压百姓的大事。若是让这样的人身居高位,那么百姓只有受苦的份。
褚序宸合上卷宗,按了按眉心。他没有立刻声张,而是让心腹沿着这条线继续往下查。这件事太大了,一旦掀开,满朝震动。可现在,他手里还差一样东西,就是实证。要证明二皇子贪墨,得找到当年经手采买的官员和商号,拿到真正的账本。
他望着南边那片沉沉的夜色,心里算着日子。来喜走了两天,如果顺利,应该已经过了徐州地界。林慕凝她们是在江州附近失踪的,按路程算,来喜至少还要两日才能到。而距离那封信上给的期限,还剩三天。
不知道慕凝如今身在何处,有没有受苦。
一想到这些,褚序宸一颗心就揪在了一起。
他定了定心神,重新拿起笔,写了一封密信。
信是写给江南巡抚沈淮的,也就是他的父亲。
“父亲,堤坝之事疑有隐情,望父亲暗中查访当年经手商号,若有确凿账本,速递回京。此事关系重大,切勿声张。”
他吹干墨迹,折好信纸,封进蜡丸,交给一个心腹:“骑马走小路,三日之内务必送到江南巡抚手中。”
心腹接过蜡丸,快步出了门。
他也不敢耽误,出了顺天府,往一处私宅疾去。
私宅隐蔽,若非曾跟着林慕凝来过一次,很难找到。他这两日,每日晚上都会来。可是书童却说,主人不在。去了哪里,也不方便说。
今日过来,刚到就碰到一辆马车停在门口。
褚序宸朝着马车一拜:“车内可是闻老先生?”
车帘掀开,正是闻济之,他略略打量褚序宸。
“是为我的学生林慕凝而来的吧?”
“闻老先生,您也知晓此事?”
“进去说。”
原来闻济之这几日一直和三皇子在冀州查前朝旧案,就查最后一点证据。此时牵扯贵妃的父亲,还有不少当朝命官。两日前闻济之无心之举,想占卜一卦。卦象显示他有亲近之人有危险。
闻济之这许多年独来独往,并无亲近之人。
若说有,那也就是最近和三皇子殷承走得近。可他就在眼前,并无危险。他猛地想到了林慕凝,这个关门弟子。二话不说,就让三皇子套了马车,往京城赶。
刚到家门口,就碰到了褚序宸。
两人没有过多寒暄,将来龙去脉,各自所知,毫无保留全都告知对方。
闻济之叹息:“如此说来,慕凝是被我连累了。若我没有收她为学生,或者我没有离开西山,她就不会因此受到牵连。”
褚序宸立在院中,夜风掠过他单薄的官袍下摆,他攥紧了拳又松开,声音哑了几分:“老先生何出此言?您收她为徒,是她的福分。要连累,也是我连累了她。此前二皇子和三皇子都有意拉拢我,我谁都没有亲近。只因褚家早有家规,不参与皇子之争。三皇子尚且明事理,可二皇子,竟不知他手段如此下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