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的她,更像另一个嗷嗷待哺的孩子,被人随意放置在无人问津的角落,扯不开嘹亮的嗓子,只能饱含艳羡地看着其他小伙伴在柔软的怀抱里尽情撒娇苦恼。
梁思嘉越想越奇怪,等六一回到自己身边,倪雾用手指轻轻碰了碰六一脸颊,忽然开口:“我今天在月子中心逛了一圈,遇到不少和你一样的母亲,思嘉,你说,是不是全天下的母亲在孩子刚出生的时候,都是这样温柔的,在我不知道的情况下,我是不是也这样被我妈爱护过?”
好长一段时间,梁思嘉喉咙像被什么堵住,说不出话。
她观察着倪雾的表情,小心翼翼地抛出一句:“雾雾,你想你妈吗?”
倪雾摇头,但不是不想,而是不能想的意思。
“懂事后,我就想带我妈离开,离开我爸无形的掌控,离开我妈为自己画下的囚牢,像只自由的鸟,飞到更广袤的天空去。”
累了,就歇在能够为自己遮风挡雨的鸟巢里,渴了,就去品尝山间最清冽的溪流,不再被命运找到。
“十八岁的时候,我终于有能力如愿带她离开,但从那天起,我就知道我不能再想她了。”
“为什么?”
倪雾轻声说:“我总觉得只要我开始想她,我们之间那道亲情的枷锁就会重新连接上,捆住她的翅膀,让她没法再自由地飞行……这背离了我的初衷。”
“比起重新当倪雾的母亲,我更希望她身上没有任何社会赋予的身份,只是向灵本身。”
梁思嘉的成长经历和倪雾两模两样,她做不到感同身受,这会有点担心自己的词不达意会对倪雾造成二次伤害,就什么都没说,之后的几次见面,也都尽量不在倪雾面前表露自己的幸福。
倪雾察觉到,一阵好笑,没跟她玩玩绕绕,将话挑明:“在不被爱的时候,旁观别人的幸福是一件很残忍的事,但现在我已经有了很多的爱,你不用担心你的幸福会刺痛我,相反看到你幸福,我很开心。”
梁思嘉把同样的话还给她,“所以你什么时候去寻找自己的幸福?我们当初说好了要参加对方的婚礼,结果你有事没能来我的婚礼现场,我现在只希望自己能漂漂亮亮地在你的婚礼上,以第一友人的身份为你献上祝福。”
倪雾目前完全没有结婚的打算,“你还是别对我抱太大期待了。”
梁思嘉嘴巴张开又闭上,循环多次后还是没忍住试探:“你是因为你爸妈的关系,才会这么恐惧婚姻?”
“就算没有他们,我也没法通过和另一个人缔结婚姻契约的方式,找到未来数十年的幸福和安稳感。”
倪雾谢绝梁思嘉要给自己介绍对象的提议,又说:“从小一起长大,知根知底的人都有可能背叛对方,那些只相处过几个春秋、甚至只有几天的人,又能靠谱到哪去?”
最重要的是,她做不到跟自己不喜欢的人将就一辈子。
梁思嘉忙捂住她的嘴,“这话可别被我家那位听到,他最近比我还敏感,都到了杯弓蛇影的地步,要真给他听到,没准会觉得你在内涵他什么。”
倪雾笑,“怎么是他得了产后焦虑?”
梁思嘉微抬下巴,浮肿的脸上满是骄矜,“因为爱情。”
快到饭点前,倪雾起身离开,梁思嘉问:“怎么不留下来吃饭?”
倪雾苦笑,“还不是被你暗戳戳的狗粮塞饱了?”-
Celeste处理完在沪市的工作,赶来南台当天,正好是六一的满月宴。
陆空最近忙,勉强抽出一天半时间,但还是没赶上第一场,等到第二场老同学聚会,才姗姗来迟。
有些人不管过去多少年,永远是人群中的焦点。
他一出现,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凝聚在一起,秦盛第一个端起掺了冰块的威士忌站起来迎接,装模作样地说:“空空王子,这一路上辛苦了,让微臣来给您吹吹凉。”
“省省吧,我没有喝你口水的义务。”陆空睨他眼,视线在倪雾身上停留片刻,不着痕迹地收回。
秦盛愤怒,“你也没必要每次见面都怼我。”
陆空一脸“为什么不呢”的反应,“顺嘴的事儿。”
“……”
听着他们一来一去的对话,倪雾弯起唇。
他十七岁生日那天,在见到他那些“朋友”是如何在背后恶意中伤他后,她脑海里浮现出一个念头:要是他从“万人仰慕”的高空坠落,那些簇拥在他身边的人,是否都不愿意去接住他,任凭他摔个稀巴烂。
现在想想,她未免太过杞人忧天。
过去这么多年,秦盛、温子凌几人依旧是他身边最亲近的朋友,当年他一声不吭选择复读,也只有他们什么都没过问,无条件支持和信任着他。
而陆空也还是那个在社交场合里,举手投足间尽显游刃有余的人。
这个认知,让倪雾突地一顿。
原来他不是变得小心翼翼了,而是现在的他,只会在她面前呈现出拘谨的一面。
放在心里茶几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下,闪电一般劈断倪雾的思绪,她拿起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