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雾心不在焉地应着,等车开出一段距离,才发现嘴唇已经被自己咬破,双手肿胀到握不成拳头,双脚还在无意识抖动,冷汗直流。
好在向禾的情况没有预想的那般重,轻微脑震荡,没伤到脏器,全身多处多组织挫伤,最严重的是左腿,粉碎性骨折,需要休养几个月。
向禾出院前的那段时间,倪雾和向川都是学校、家、医院三头跑,夜间轮流陪护。
医院的盒饭太难吃,有空倪雾就会自己烧饭,更多时候是去外头餐馆买些清淡的餐食带到医院。
周四傍晚,倪雾照旧一放学就直奔医院,顺路买了三人份的晚餐,到医院时,向川已经坐在床边,同向灵大眼瞪小眼。
气氛莫名凝重。
那天晚上轮到倪雾陪床,向川离开后半小时,她借口买奶茶也离开病房,两分钟后,在住院部门口和向川碰面。
医院附近有家罗森,倪雾去买了两个上口爱甜筒。
向川吃完半个才开口:“姐,我想转理科了。”
他低下头,声音里藏着难以掩饰的自厌,“我这人笨手笨脚的,自从我妈出事以来,一点忙都帮不上,连她能吃什么,不能吃什么都不清楚,要不是你在,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这几天我经常在想,要是下次还遇到这种情况,当然我不是在咒我妈,只是想到万一呢,如果家里能多出一个会照顾人的医生,我妈应该会少受些罪。”
等倪雾消化完这串信息,心里的惊愕分毫不减,好半会才接道:“文科生未来也能学医的。”
“我知道,但是专业选择太少了。”
确实是这样。
理性上,倪雾应该支持他的决定,但这会她考虑更多的是向禾的感受。
这很奇怪,明明不久前的她还没有这般感性。
她敛神,看向一拳之隔的男生说:“要是小姨知道你为了她放弃自己最喜欢的历史,她会自责。”
“我知道的,但是姐,你之前说过人生是自己的,就算我改变人生轨迹的出发点是因为她,真正做出选择的那个人也还是我,未来会不会后悔,那也是我自己的事,怪不得任何人,就像她当初明知道我那渣爹在她孕期出轨,她还是一意孤行生下我这个拖油瓶。”
拖油瓶。
原来他私底下是这么看自己的。
倪雾又是一愣。
这么多年,她最喜欢的就是通过人的微表情分析出这人的性格特点和当下的情绪状态、心理行踪。
在一次次试验后,她察言观色的本领得到显著提升,但她忽略了一个事实,人是世界上最复杂、最会伪装的生物,不是她仅凭一双眼睛、一套合理的逻辑思维体系就能擅自解读的。
“这事你和小姨说过了吗?”倪雾问。
“还没,我决定先斩后奏,谁让她当年生下我,也没经过我同意啊。”
若非时机不对,倪雾多半会被他逗笑。
向川表情恢复正经,“姐,比起你,我是很粗心大意,很多时候说话不经过大脑,但我不笨的,这么多年,我妈为我放弃了多少、承担了多少,我心里一门清,还有你,我也知道之前那次你是故意考差的,就是为了能让我少挨点骂。”
“我妈总说,她把我养大,不是为了让我回报她什么,她什么都不要,只要我平安健康,但我还是想为她做点什么,只知道索取不懂得付出,这和白眼狼有什么区别?”
两个人突然沉默下来,枝叶窸窣作响,汽车鸣笛声略显刺耳。
倪雾的目光开始游离,从向川紧抿的嘴唇滑到他凸起的喉结上,他的体脂率也低,显得骨骼感重,肩膀向两侧撑开,挺直的脊背像座巍峨不倒的山峰。
在父母关系还算和谐的那几年,曾经的倪雾算是在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象牙塔里生活的小公主,不谙世事到对“长大”这个概念相当模糊。
五官长开算长大吗?第二性征发育成熟算长大吗?
等到她彻底接受了倪文渊不爱向灵,也不爱自己的事实,等到医生给向灵下达活不过两个月的死亡预告后,她才明白,人是在一瞬间长大的。
好比此刻的向川。
那其实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初冬夜晚,空气又潮又冷,头顶悬挂着月龄十四将满未满的明月,互不相干的陌生人进入视线后又消失在另一头。
可她却从这样千篇一律的生活里,窥见了少年从幼稚到成熟的转变。
回到病房,倪雾才想起忘买奶茶,好在向禾什么都没问。
但她挑起的另一个话题,足够让倪雾如临大敌。
“雾雾,小姨之前一直没问你,”向禾观察着对面的表情,“你这次回家,是不是又受委屈了?”
或许只要她摇下头,这个话题就能暂时翻篇,偏偏那个节骨眼上,她想起陆空说过的话。
要坦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