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让人好奇。”最年长的蜉蝣说。
“那里一定是个非常好的地方。”最年幼的蜉蝣说。
“哦?此话怎讲?”
“因为从来就没有人想要回来。”
另一方面,碟形世界上最长寿的生物则是著名的计数松,它们生长在高耸的锤顶山的永久雪线上。
计数松是极少数已知的借入进化的物种之一。
大多数物种是自行进化的,这也是大自然原本计划的方式。这非常自然、有机,并与整个宇宙的神秘循环节奏相合——它们确信没有什么可以比持续数百万年、令人灰心丧气的试验与失败更能让一个物种拥有坚定的品格以及——在某些情况下,坚固的脊梁。
从整个物种的角度来看,这或许还不错,但从单个生物的角度来说,它完全有可能成为一头真正的猪,或者至少是一只有可能在某一天自行进化为真正的猪的、吃植物根的粉红色小型爬行动物。
因此,计数松通过让其他植物代替它们进行进化,而完全避免了这一切。一颗松树种子,无论在碟形世界的哪一处生根发芽,都会立即开始收集当地最高效的基因编码,并通过形态共鸣长成最适合当地土壤和气候的形态,通常长得比本地原有的树还好,以至于篡了它们的位。
但是,计数松特别值得提及的特点却是它们计数的方式。
由于它们模糊地意识到人类已经学会了通过数年轮来辨别树木的年龄,最早的计数松认为,这就是人类之所以会砍伐树木的原因。
一夜之间,每一棵计数松都改变了自己的基因编码,从而在树干上大约为人类眼睛高度的地方长出白色的数字,标明自己的精确年龄。此后不到一年,计数松便由于房屋数字装饰板工业的蓬勃发展而几乎灭绝,只有极少数生长在人迹罕至之处的个体得以幸存。
这一处树丛中的六棵计数松正在聆听着其中最老的一棵树的讲话。它粗糙的树干表明它已有三万一千七百三十四岁了。这次谈话总共用了十七年时间,但这已经是非常快的了。
“我记得这周围还都不是田地的那个时候。”
松树们朝着周围一千英里的地表张望。天空闪烁,就像一部时光旅行电影里的糟糕特效。白雪出现,停留了短暂的一瞬间,然后消融。
“那么,那时候周围是什么呢?”最接近的一棵松树问。
“冰。如果你可以把它称为冰的话。那时候的冰川才叫棒呢,可不像现在的这种雪,只能保持一个季节,到下个季节的时候就没了。冰川是多年以来一直都在这儿的。”
“那么,冰川现在怎么了?”
“走了。”
“走去哪儿了?”
“去所有东西去的地方。所有东西都来去匆匆。”
“哇哦。这个不错。”
“什么不错?”
“刚过去的那个冬天。”
“你管这叫冬天?当我还是一棵小树苗的时候,冬天——”然后这棵树消失了。
在所有的树都震惊地沉默了两年之后,树丛中的一棵树说:“他就这么消失了!就这样!一天前他还在那里,第二天他就不见了!”
如果其他的树是人类的话,他们的脚这会儿肯定在发抖。
“有时候就是会这样,孩子,”其中一棵树小心翼翼地说,“他被带到一个更美好的地方去了。[4]你可以确信这一点,他是一棵好树。”
那棵年轻的树——只有五千一百一十一岁——问:“更美好的地方是怎样的?”
“我们不确定。”树丛中的一棵树说。他在长达一周的疾风中不安地战栗。“但我们认为那一定与……锯末有关。”
由于这些树无法感受到一天之内发生的事,他们从来都没有听到过斧头的响声。
在魔法、巫术与大餐之家——幽冥大学,所有教职工中最为年长的一位——温德尔·胡桐——很快就要死了。
他知道这一点,以一种摇摇欲坠的方式。
当然,当他转动轮椅沿着石板路走向他位于一楼的书房时,他想到,从某种普遍的意义上来说,每个人都知道自己会死,就连普通人也是一样。在你出生之前没人知道你在哪儿,但只要你出生了,你很快就会知道你的回程票已经打好了并且塞在你的手里。
但巫师是真的知道。当然,那种因为暴力或者谋杀而导致的死亡不行,但如果死因只是生命力耗尽了的话,那么……好吧,你就是知道。一般来说你会感觉到一些预兆,提醒你及时归还图书馆的书、确保你最好的衣服是干净的,并且从你的朋友们那里借一大笔钱。
他已经一百三十岁了,他发现在自己生命的大部分时间里他都是一个老头。这真有点不公平。
而且也没人表示表示。上周他在非公共休息室提起过,可是没人接茬。今天吃午餐的时候几乎没人和他打招呼。就连他所谓的老朋友也都躲着他,要知道他可还没试着问他们借钱呢。
这就像是没人记得你的生日,只不过比那更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