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件正常情况下几千年都不会遇到一次的事。
它现在马上就要发生了。
它发生的地点位于暗影区,安卡-摩波最古老也最声名狼藉的一部分。在一处摇摇欲坠的酒窖里,一个不再使用的橱柜的后部发出声响。
扑通。
这声音柔和得犹如落在累积了一个世纪的尘埃上的第一滴雨声。
“也许我们该去找一只黑猫来,让它在他的棺材上走走。”
“他根本没有棺材!”庶务长哀鸣道。他对于自己神志的掌控力总是有点薄弱。
“好吧,那我们给他买一个漂亮的新棺材,然后找只黑猫在上面走走?”
“不,那太愚蠢了。我们应该让他去放水[11]。”
“什么?”
“放水。不死者做不了这事。”
聚集在校长书房中的巫师对于这一评论给予了全身心的关注。
“你确定?”院长说。
“可以说是尽人皆知。”近代如尼文讲师以平静的语气指出。
“他活着的时候随时随地都在放水。”院长怀疑地说。
“但他死了就不行了。”
“是吗?有点道理。”
“是流水,”近代如尼文讲师突然说,“不好意思,说错了,是流水。它们无法穿过流水。”
“你也是不死者!”庶务长有点经不住这个打击。
“哦,别吓唬他了。”近代如尼文讲师拍打着庶务长颤抖的后背。
“呃,我真不行,”院长说,“我会沉下去。”
“不死者没法穿过流水,连桥都过不了。”
“他是唯一一个吗?还是说我们会遭遇一场‘不死’瘟疫?”近代如尼文讲师说。
校长用手指敲击着书桌。
“死人到处乱走,这不卫生。”他说。
这让所有人都无言以对。没有人从这个角度来看这个问题,但马斯特朗·瑞克雷正是那种会这样看问题的人。
马斯特朗·瑞克雷可能是一百年以来,幽冥大学拥有过的最坏的又或者最好的一位校长,这取决于你如何来看待他。
首先需要指出,他是一个特别巨大的人。也不是说他的身材有多么魁梧,他只是把他的个性发散出去,占据每一寸可用的空间。他会在晚餐时喝醉了酒大声嚷嚷,这对于巫师来说是一种良好的、可以接受的品性。可是随后他就回到自己的房间玩一夜的飞镖,第二天早上五点又出发去猎鸭子。他对人们吼叫,可他又试着逗笑他们。而且他几乎都没穿过正经的巫师袍。有一次,他说服了学校那位令人畏惧的女管家惠特罗夫人,让她用蓝色和红色的花布给他做了一条宽松的长裤套装。所有的巫师每天两次,笑意盈盈地看着他环绕学校的建筑自信满满地慢跑,他用一根带子牢牢地将尖顶巫师帽固定在自己的头上。他还会快活地朝他们叫喊,因为构成像马斯特朗·瑞克雷这种人的基础材料是一种坚定的信念,他相信其他人只要尝试这么做,就一定会爱上这种感觉。
“也许他会死,”他们注视着他试图打破安卡河水面上的硬壳并下去泡个晨澡,满怀期待地彼此交谈着,“这些健康锻炼对他不会有什么好处。”
故事慢慢在学校里流传起来。校长和巨石屑——一位在破鼓酒馆打零工的巨怪——打了两场拳击赛。校长和图书管理员打了个掰手腕决胜负的赌,尽管他理所当然地没能赢,但至少没像其他这么干的人那样丢掉手臂。校长想让学校组成一支足球队参加圣猪节的全城足球大赛。
从智力方面来说,瑞克雷能保住自己的职位有两个原因。其中一个就是他绝对、绝对不会改变自己对于任何事情的看法;另一个则是——当任何一个新的概念摆在他面前时,他都要花上好几分钟才能搞明白,而这一特点对于一个领导者来说弥足珍贵。因为,如果在时间已经过了两分钟之后,仍然有人在孜孜不倦地试图向你解释什么,那就说明这件事很可能相当重要;而要是对方在刚过了一分钟左右的时候就放弃努力,基本可以确定他们一开始就不应该拿这种不重要的事儿来打扰你。
扑通。扑通。
在酒窖中黑暗的橱柜里,一排架子已经被填满了。
而温德尔·胡桐的身子里刚巧装满了一个身体所能承担的全部容量,这会儿他正小心地操控自己的身体穿过走廊。
我从来都没期待过这回事,他想道。我不该遭遇这样的命运,肯定是什么地方出了错。
他感受到拂面而来的清风,这才发现自己已经来到了室外。在他面前正是幽冥大学的校门,眼下正紧紧地锁着。
突然间,温德尔·胡桐感觉到切切实实的幽闭恐惧。他等死已经等了许多年,而现在他确实死了,结果却被困在这个——这个装满了一群疯老头的活死人墓里,而且他还得在这儿度过未来所有的作为一个死人的生命。好吧,目前最重要的事情是离开这里,体面地终结这种不伦不类的状态——
“晚上好,胡桐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