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出两只胳膊,镰刀带着轻微的霹雳声出现在他手里。
阿尔伯特从一条两侧排满沙漏的通道上走回来,一言不发地来到一根石柱旁,把手里的两个沙漏放在了石柱的架子上。
其中一个比平常的沙漏大好几倍——纯黑、纤细,装饰着复杂的骷髅和骨头图案。
这还不是最让人不舒服的部分。
小亡暗自呻吟起来,里头根本看不见沙子。
小一些的那个外形普通,没有什么装饰。小亡伸出手去。
“可以吗?”他问。
请便。
沙漏的上半部分刻着“小亡”两个字。他对着光线看了看,发现上半部分的沙子已经所剩无几,对这个他倒并不怎么吃惊。尽管周围有上百万沙漏在不住地咆哮,但把它拿在手里时,他还是觉得能听见自己的生命在一点点流逝。
他小心翼翼地把它放下来。
死神转向切维尔。
巫师先生,你,你可以帮帮忙,为我们数到三。
切维尔点点头,面色阴郁。
“你确定非得这么干吗?难道大家就不能坐下来——”
不。
“不。”
小亡和死神警惕地绕着对方打转,两个倒影在无数的沙漏表面摇曳。
“一。”切维尔道。
死神威胁似的转了转镰刀。
“二。”
刀刃在半空中相会,发出猫咪滑下窗玻璃似的噪声。
“他们都作弊!”凯莉喊道。
尹莎贝尔点点头:“当然。”
小亡往后一跃,剑刃划出一道缓慢的弧线,死神轻而易举地挡开这一击,镰刀顺势低低地一扫,小亡笨拙地蹦起来,勉强躲开。
尽管镰刀在作战武器中并不显眼,但任何在——呃,比方说农民起义的时候,站错边的人都会发现,在熟练的手里它绝对非常值得畏惧。一旦拿镰刀的人开始挥挥舞舞,任何人——包括镰刀的主人自己——都很难弄清楚刀刃此刻在什么地方,下一秒钟它又会飞到哪里。
在摩波漆黑的巷子里,一个拉粪的工人突然捂住胸口,一头栽进了自己的手推车……
小亡就地一滚,起身之后双手把剑举过头顶,拼命往下砍,死神在黑白的瓷砖上飞快地后退,这情景让小亡猛然感到一阵阴暗的愉悦。刚才那疯狂的一击切开了一个架子,架子上的沙漏开始一个接一个地滑向地面。小亡隐约意识到尹莎贝尔飞也般地从自己身边跑过,一个个地接住了它们——
在碟形世界各地,四个人从高处摔下来,却奇迹般地保住了性命……
然后他冲上前去,准备继续扩大自己的优势。死神手上的动作让人眼花缭乱,他挡住了每一次劈砍突刺,然后握镰刀的手法一换,让刀刃向上划出一道弧线。小亡笨手笨脚地横跨一步,剑柄刚好碰上一个沙漏的框架,撞得它飞到了房间的另一头——
在锤顶山区,一个塔戛牧人正提灯在高山牧场寻找一头走失的母牛,这人脚下一滑,底下是足足一千英尺的深渊……
切维尔一个鱼跃,在绝望中拼命伸长胳膊,竟然接住了翻着筋斗的沙漏,他落到地上,靠肚皮继续向前滑行——
一株长满疙瘩的小无花果树神秘地出现在尖叫的塔戛牧人身下,阻断了他下落的进程。这一拦让他不必再考虑许多主要的问题——比如死亡、众神的审判、进天堂的不确定因素等——并且用一个相对简单的问题取代了它们,也就是,要怎么在一片漆黑里爬上一百英尺光秃秃、结了冰的悬崖?
房间里出现了短暂的安静,两个战士各自退开一步,相互试探着想要找到突破口。
“咱们肯定能做点什么,不是吗?”凯莉道。
“反正小亡也一样要输的。”尹莎贝尔摇了摇头。切维尔也摇了摇蓬松的袖子,银烛台滑了出来,他把烛台掂来掂去,一脸若有所思的神情。
死神威胁似的晃晃镰刀,刚巧敲碎了肩膀旁边的一个沙漏——
在贝斯·佩拉吉,皇帝的首席拷打官栽进了自己的盐酸池里……
然后又一刀,完全是运气,小亡竟然躲开了。不过只是刚刚好。他能感到肌肉热辣辣地疼,还有脑袋里如毒药般的疲惫带来一片灰色的麻木,这两个劣势是死神不必考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