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亡,你说对了。”
“没错,谢谢。现在把它拿下来。”
“好的,小亡,不过拿哪个?”
“别到处乱翻,蜡烛快没了。”
“什么?”
“小亡,这儿有整整一架子!”
现在黎明真的来了,一天中的这个时候不属于任何人,除了摩波码头上的海鸥、流进河里的海潮,还有一阵温暖的顺时风。它给双城错综复杂的味道里又添上了些春天的气息。
死神坐在一根系船柱上眺望大海。他已经决定停止醉酒,它让他头疼。
钓鱼、跳舞、赌博和喝酒他都试过了。据说这是生命中的四大乐事,但他不大确定自己是不是明白了。只有食物他倒还挺喜欢——死神对一顿美食的感情跟其他人没什么两样。除此之外他再也想不出其他肉体的享乐了,或者,更准确地说,他能想得出,但它们都是——呃,跟肉有关的,要开展实践就得搞些大规模的身体改造,而这种事他连想都不愿想。再说了,人类老了以后这些事儿似乎也就不怎么干了,所以它们的魅力应该有限。
死神开始有种感觉,只要他还活着,就永远别想理解人类。
阳光下的鹅卵石上蒸腾起水汽,死神感到了一点点所谓春天的冲动,对于他这只是最微弱的一点点,但在森林里,这种兴奋足以把一千吨树液泵上五十英尺高的树干。
海鸥在他周围盘旋、俯冲。一只独眼猫从一堆废弃的箱子中间爬出来,伸伸懒腰,打个哈欠,在他腿上蹭了蹭。这家伙已经活到了第八条命,还丢了只耳朵。微风刺穿安卡那著名的气味,带来了一丝香料和新鲜面包的味道。
死神有些迷惑,他没法控制自己。事实上,他很高兴自己活着,而且很不乐意去做死神。
我一定是染上了什么毛病。他想。
小亡爬到尹莎贝尔身边,尽量放轻手脚。梯子有些晃,但看上去还算安全。至少高度没有让他不安,反正下头的一切都是黑乎乎的。
阿尔伯特最早的几本书都快散了。他随手拿过一本,翻开靠中间的一页。伸手的时候梯子颤了一下。
“把蜡烛移过来些。”他说。
“你会读吗?”
“一点点——‘前所未有的力量,但所有人最终都将归于虚无,也就是说,死神。这让他恼怒万分,并且在骄傲中发下誓言,要寻求长生之术。“这样一来,”他告诉年轻的巫师们,“我们可算是把众神的壁炉架抓到手里了。”次日,天下着小雨,阿尔伯特……’”
“是古语,”他说,“那时候的书写还不大规范。来看看最后一本。”
是阿尔伯特没错,上头有好几处都提到了烤面包。
“看看他现在在干吗。”尹莎贝尔说。
“这样好吗?有点像偷窥。”
“那又怎么样?怕了?”
“好吧。”
他翻到空白的书页,然后往回寻找阿尔伯特的生活故事,字迹正在纸上写写画画,半夜还有这样的速度,实在很惊人。大多数传记都不怎么提做梦的事儿,除非哪个梦特别清晰。
“为什么?他喜欢油。”
“别再傻笑了,你会害得咱们一起掉下去。现在看看这儿……
“‘他走进堆栈,蹑手蹑脚地穿过一片黑暗’,”尹莎贝尔读道,“‘眼睛紧盯着高处那一点点烛光。鬼鬼祟祟,他想,管别人的闲事,两个小坏蛋……’”
“小亡!他——”
“闭嘴!我正读着呢!
“‘很快就能了结。阿尔伯特不声不响地溜到梯子底下,朝手上吐口唾沫,准备好使劲。主人永远都不会知道;最近他怪里怪气的,全都是那小子的错,而且……’”
小亡抬起头,看进尹莎贝尔惊恐万状的眼睛里。
然后这姑娘拿走了小亡手里的书,伸直胳膊,眼睛仍然呆滞地跟他对视着,接着松开了手。
她的嘴唇在嚅动,小亡这才意识到自己也在心里默默地计数。
三、四——
一声闷响,一声压抑的尖叫,然后是寂静。
过了一会儿,小亡问:“你觉得你杀了他吗?”
“什么,在这儿?无论如何,我注意到你那边也没提出什么更好的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