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巫站起来,把身体留在了背后。
“干得漂亮。”她说,“刚才有那么一小会儿,我还以为你会错过时间呢。”
小亡靠在一棵树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只见好狄绕过木头凳子,眼睛盯着她自己。
“唉。”她挑剔地说,“都是时间搞的鬼。”她抬起一只手,透过手掌看到了星星,于是放声大笑起来。
然后她开始变化。灵魂不再被身体的形态场所限制,当它意识到这一点,它就会发生改变,但小亡从没见过有人能控制得如此完美。她的头发从紧束的发髻中散开、加长,还改变了颜色。她挺直了上身,皱纹变少、消失了。灰色的棉裙像海面般波动着,最后勾勒出和先前完全不同的线条,让人心烦意乱。
她低下头,咯咯地笑了,然后把衣裳变成了紧身的叶绿色裙子。
“你觉得如何,小亡?”她的声音曾经嘶哑、颤抖,现在却让人想起麝香、枫蜜汁之类的东西,让小亡的喉结像橡皮筋上的皮球一样上上下下。
小亡想努力作出回答,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同时紧紧抓住镰刀,直到指关节变得煞白。
她朝他走过去,动作仿佛穿着溜冰鞋的蛇一般顺滑。
“我没听见。”声音很低,而且愉快。
“很……很……很漂亮。”他说,“你过去就是这样吗?”
“我从来都是这样。”
“哦。”小亡盯着自己的脚尖,“我得把你带走。”
“我知道。”她说,“但我要留下。”
“你不能那么干!我是说——”他绞尽脑汁搜索着词语,“你知道,如果留下来你就会,那什么,扩散开,然后变得越来越薄,直到——”
“我会好好享受的。”她的态度很坚决。她微微向前倾,给了他一个蜉蝣的叹息般虚无缥缈的吻。吻还没有结束,她已经开始消失,最后只剩下了那个吻,就好像嬉笑的小猫,只不过更加性感。
“行行好,小亡。”她的声音出现在他脑子里,“你或许想要坚持自己的职业原则,可是你可以偶尔放一次手吗?”
小亡傻乎乎地捧着脸颊呆立在原地。空地周围的树木颤抖了片刻,微风带走了笑声,冰冷的寂静重新围拢过来。
责任穿透了他脑袋里的粉红色薄雾。小亡掏出第二个沙漏。沙子已经快漏光了。
沙漏的玻璃上刻着莲花瓣的图案。小亡伸出手指一弹,沙漏嗡了一声。
他嘎吱嘎吱地跑过雪地,把自己扔到马鞍上。冰冰脑袋一扬,前腿抬起,朝着星星跑去。
一道道壮丽的蓝、绿色光芒从世界的屋脊上静静地下垂。八色光像一片巨大的幕布般缓缓地舞动在碟形世界上空;碟形世界的力场喷射出强大的魔法,形成美丽的极光,渐渐隐入中轴地冰冻的绿色群山中。
正中的天居是诸神的居所,足足十英里高,通体闪烁着冰冷的火光。
有幸见过这景象的人屈指可数,而小亡并不是其中之一,因为当他们追赶着流星穿越夜空时,小亡的脑袋一直埋在冰冰的脖子里,双手拼命抓紧,生怕跌下马去。
天居周围还挤着不少高山。同天居比起来,它们不过是白蚁堆而已,尽管每一座其实都拥有大堆的关隘、山脊、陡坡、峭壁、碎石坡和冰川,能跟这么一串东西打交道,任何普通山脉都会心满意足的。
而在一个漏斗形山谷的尽头,你能找到这些山里最高的一座。山上住着凝听派僧侣。
他们是碟形世界最古老的一个宗教派别,尽管谁也说不清凝听到底算不算正规的宗教,在这个问题上,众神自己也无法达成一致。这些人的神庙本来很可能被几场全副武装的雪崩一扫而光,唯一的问题是,就连众神也有些好奇,想知道凝听派僧侣到底能听到些什么。假如真有什么事能惹得众神心烦意乱,那就是发现竟然还有些自己不知道的事情。
还得再过几分钟小亡才能抵达目的地。一排省略号可以很好地填满这段时间,但读者已经可以注意到神庙古怪的外形:它像块巨大的白色菊石一样蜷在山谷尽头。读者很可能想要一个解释。
事实是,凝听派僧侣希望能弄清楚造物主在创造宇宙时到底说了什么。
他们的理论其实挺简单。
很显然,造物主创造的任何东西都不可能被摧毁,这意味着最初几个音节的回声仍然存在于某个地方,在宇宙的所有物质上弹啊跳啊,一个真正称职的凝听派僧侣应该能听得见。
好多好多个世代之前,凝听派僧侣发现了这个山谷的奇异之处,冰雪和巧合把它塑造成眼下的样子,让它有了跟回声谷截然相反的声学性能。于是他们就在这里建了座多层神庙,其在山谷中的位置与狂热的Hi-Fi[8]迷家里那把舒服的椅子的位置完全相当。各种声响流进寒冷的山谷,被复杂的声音装置攫取、放大,一路往里传,直到神庙中心的房间,无论白天黑夜,那里随时都坐着三个修道士。
坐着凝听。
事实上,他们听到的不仅是最初圣言的回声,同时也有碟形世界上所有的声音,这造成了某些问题。为了能认出圣言,他们就得学会辨别所有其他的噪声。这需要一定的天分,对学徒的考核自然也十分严格。一个新手要想获得接受训练的资格,必须能只凭耳朵听出一千码之外的硬币落地时的声音判断出哪面朝上。而要想真正融入修会,他还必须听出硬币是什么颜色。
尽管神圣的凝听派僧侣如此不问世事,还是有许多人不畏艰险,千里迢迢地来到他们的神庙。这些人穿越了巨怪出没的冰冻之地,在湍急、刺骨的河中涉水而行,爬过难以攀缘的高山,经过荒无人烟的苔原,就为了走上一段狭窄的阶梯,通向隐秘的山谷,敞开心胸寻求造物的秘密。
而僧侣们会对他们高喊:“该死的,小点声!”
冰冰像一个模糊的白点般穿过了山顶,降落在一块白雪皑皑的空院子里,天空中变幻的色彩把地面映得很有些诡异。小亡从马背上一跃而下,冲过静悄悄的走廊,来到第八十八任住持的房间。虔诚的追随者围绕在床边,住持已经奄奄一息。
有着繁复图案的马赛克地板在小亡脚下咚咚作响。僧侣们自己穿的都是羊毛套鞋。
他来到床前,镰刀杵在地上,稍稍停了片刻,好让自己喘口气。
住持个子很小,头上完全无毛,皱纹比一口袋的梅干还多。他睁开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