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不慌不忙地往楼梯走去:“人家就不会发现这儿多了匹马吗?”
死神摇摇头。
你会相信塔顶上居然会有一匹马吗?
“不会。这些楼梯,别想把马弄上来。”
嗯,所以……?
“哦,我明白了。大家不愿意看见那些不可能存在的东西。”
说得好。
现在他们走上了一条悬着好多挂毯的宽阔走廊。死神把手伸进袍子里,拿出一个沙漏凑到眼睛底下,在昏暗的光线下凝视着它。
这是一个造型特别精致、玻璃被切割成复杂的多面体,木头和黄铜的支架也格外华丽。上头深深地刻着一行字:混账国王奥勒弗。
里头的砂粒闪着古怪的光芒,而且已经没剩多少了。
死神自娱自乐地哼着小调,也不知道沙漏是从哪个神神秘秘的旮旯里掏出来的,反正现在它又给塞了回去。
他们转过一个弯,立刻撞上了如一堵墙般厚厚的噪声。整个大厅里全是人,烟雾和叽叽喳喳一路攀升,直升到天花板上各种旗帜投下的阴影里。高处的一个戏台上,三位游吟诗人努力想让大家听到自己的声音,然而完全是白费力气。
死神的出现没激起什么波澜。门旁的一个男仆扭过头来,张开嘴巴,然后心不在焉地皱皱眉头,想别的事儿去了。几个朝臣朝他们这边瞅了瞅,眼睛立刻失去焦距,因为常识感在一瞬间制服了其他五感。
还有几分钟。死神从一个侍者的托盘上拿过一杯酒,来跟大家一起乐乐。
“他们也看不见我!”小亡道,“可我是真的!”
真实并非总是表面上的样子。死神道,再说了,如果他们不愿意看见我,他们当然也不想看见你。这些都是贵族,孩子,他们可是视而不见的高手。酒里头为什么会有根棍子,上头还插着樱桃?
“小亡。”小亡机械地纠正道。
它对味道没有一点用处。好好的一杯酒,为什么有人要放根插着樱桃的棍子进去?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一个老伯爵撞上了小亡的胳膊肘,这人东张西望了好半天,就是不朝他看,然后耸耸肩走开了。
就说这些东西吧,喏。死神指了指一盘三明治,我是说,蘑菇,很好;鸡肉,很好;奶油,很好。我对任何一样都没意见,可是干吗把它们全搅成一团,夹在小面包片里?真是发疯。
“呃?”
瞧瞧,这就是凡人。死神继续道,他们在这世界上活不了多少年,可宝贵的时间都花在了什么地方?把事情搞得复杂无比,让自己吃尽苦头。不可思议。来根腌黄瓜。
“国王在哪儿?”小亡伸长了脖子,想越过整个宫廷的头顶往里瞅。
长金色胡子的家伙。死神在一个仆人的肩上弹了弹,对方转过身来,大惑不解地看看周围,死神趁机从他的托盘里转移出第二杯酒,动作极其老练。
小亡四下张望,终于在人群中心发现了目标。国王正站在一小圈人中间,身子稍稍前倾,听一个相当矮小的廷臣讲话。他个子挺高,身材壮实,长着张迟钝、耐心的脸,看到这么一张面孔,你买下他手里的老马时肯定不会担心上当受骗。
“他看上去不像坏国王。”小亡说,“怎么会有人想杀他?”
看见他旁边的男人没?长小胡子,笑起来像蜥蜴的那个?死神拿手里的镰刀指了指。
“怎么?”
他的表兄弟,斯托-赫里特公爵。实在不怎么讨人喜欢。死神说,用起毒药来得心应手。去年还是第五顺位继承人,现在已经排到了第二位。可以说是——往上爬的好手。他在袍子里掏了半天,拿出另一个沙漏,尖铁架子,黑色的砂粒。死神试验性地摇了摇。而且还得再活上三十——三十五年。他叹了口气。
“他就这么大摇大摆地到处杀人?”小亡大摇其头,“根本没有正义。”
死神又叹了一声。不。他把酒杯递给一个侍应,对方惊讶地发现自己手里凭空多了个空杯子。只有我。
他拔出剑来往前走去。跟作为工作标配的镰刀一样,它也有影子一样薄的冰蓝色刀刃。
小亡低声道:“我还以为你用镰刀呢。”
国王都要用剑。死神说,这是皇家的——怎么说来着,特权。
死神再次把骨感的手指伸到袍子底下,拿出奥勒弗国王的沙漏。在沙漏上半格的流沙池里,最后几粒沙子挤作了一团。
仔细瞧好了,死神说,过后我或许会提几个问题。
“等等,”小亡可怜巴巴地说,“这不公平。你就不能阻止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