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豁迎着众人的目光,语声不急不缓,带着一种多年老吏才沉淀出来的稳当:
“敖仓存粮号称百万石,然自荥阳克复以来,我军每日搬运不过数万石。至今运入荥阳城内的,尚不及总数之三成。余者仍散在敖仓各处仓廪之中,虽有兵卒看守,可一旦我军主力回援成皋,荥阳兵力空虚,那些尚未运入城中的粮秣便成了无主之物。万一慕容垂另遣偏师袭取敖仓,则我等前功尽弃矣。”
他歇了一口气,见王曜仍听着,便继续道:
“再者,韩从事与连军主、犬子等人,如今正在卷县、阳武一带招降各城。卷县、阳武皆在荥阳以东,若我军主力回援成皋,万一卷县、阳武那边招降不成,或者起了反复,那便不单是荥阳一城的问题,而是整个荥阳郡的局面都要跟着动摇。届时使君欲归荥阳而不得,欲守成皋而粮秣不济,将何以处之?”
尹纬一直捻着下颌那撮山羊胡,听郑豁说完,将手从胡须上收回来,扫了毛秋晴、许胄、陈儁三人一眼,然后才将目光转向王曜,缓声道:
“郑公所言,深合纬意。回援成皋,看似是解燃眉之急,实则是将荥阳置于险地。荥阳若失,敖仓百万石粮秣便是为他人作嫁衣。使君既已克复此城,便当以此为根基,先固根本,再图远略。纬以为成皋防务,经使君整顿后,扛个一两个月不成问题,与其仓促出兵,莫如郑公所言,先将荥阳局面稳住,再做计较。”
堂中一时静了下来。
毛秋晴的目光在郑豁和尹纬面上停了一瞬,又转向王曜,嘴唇动了动,却终究没有出声。
陈儁却按捺不住,他往前探了探身子,目光在郑豁和尹纬面上各停了一瞬,然后转向王曜,抱拳道:
“使君,恕末将直言。成皋虽有守军五千,张使君亦号称久历行伍,然彼麾下之卒,真正能战者不过一千。若叛军以雷霆之势压来,成皋未必撑得到我军回援的那一日。成皋若失,洛阳便门户大开,届时我等便是守着荥阳百万石粮秣,又有什么用处?”
许胄也接口道:“陈都统所言不无道理。末将以为,可否分兵两路?一路由毛司马率几个军先行,昼夜兼程赶回成皋;另一路由使君亲率主力,坐镇荥阳。如此,既解了成皋之危,又可保荥阳之根基。”
王曜将诸人的话逐一听罢,脑中那根弦却越绷越紧。
他站起身来,走到北墙的舆图前,目光从荥阳移到成皋,从成皋移到洛阳,又从洛阳移到河阳和五社津。
那些地名在图上不过方寸之间,此刻却像一块块烧红的铁砧,压在他的胸口。
他想起韩范前日在堂上说过的话——慕容垂不是寻常之辈,若来攻,必是倾鲜卑、丁零之众而来。
那老虏在河内招降纳叛,聚众十万,怎会只满足于攻取一个荥阳?
若他当真意在洛阳,那出兵成皋确是将他和苻晖分割开来的兵家妙手。
而自己手里这两万人马,既要守荥阳,又要保敖仓,还要兼顾其他各县的动静,每拆出一路,便薄一分。
可若自己不出兵,成皋真的丢了,洛阳的东面便再无遮挡。
以苻晖对慕容垂心存畏惧的那种心理状态,王曜很难想象当原本预料将要奔赴荥阳的慕容垂,却突然兵临城下时苻晖的那种手足无措和恐慌。
在那种情境下,即便苻晖手里还有四万多人马,王曜也很难保证洛阳会万无一失。
况且娘和璇儿她们也在洛阳。。。。。
他转过身来,目光扫过堂中诸人,最后落在尹纬面上。
尹纬迎着他的目光,捻着下颌那撮山羊胡,没有说话,但那眼神分明在等王曜做最后决断。
王曜站在舆图前,左手搭在腰间苻坚御赐的那柄剑的剑柄上,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剑鞘上錾刻的云纹。
窗外日头又偏了一截,光影从东墙移到西墙,像是有人在天地间悄悄移动了日影。
他忽然想起那天夜里在郡府后衙,董璇儿问他何时能不再奔波时,自己答的那句话。
“待秦国重归太平,我就辞官归隐,好好陪你和娘,哪儿也不去了。”
可此刻秦国越来越不太平,他还有功成身退之日吗?
“老虏啊老虏。”
王曜不禁心中暗忖:
“你到底意欲何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