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曜站在酒坊门口,将那些话听了个七七八八。
他面上的笑意没有变,可那搭在革带上的手指却慢慢收拢了。
他转过身,朝司马道子看了一眼,那目光里带着一层说不清的东西,然后便迈步离开了酒坊门口。
。。。。。
翌日,天色未明时下过一阵细雨,到巳时便住了,只是天还阴着,云层压得低低的,将宫城笼在一片灰蒙蒙的湿气里。
华林园中的石板路上汪着几处浅浅的水洼,映着灰白色的天光。
天渊池的水面被细雨敲了一夜,此刻平得像一块磨过的铜镜,连池边柳枝上滴落的水珠都能照出个大概。
司马曜独自走进园中时,身上换了件深青袍服,腰间只系了一条素革带,没有佩玉,也没有戴冠,只将发髻用一根玉簪绾住。
他沿着池边的石子路走了一程,在石亭前停下,却没有进去,只是站在亭柱旁,看着池面上那几片睡莲的暗绿老叶。
叶子被雨水洗得发亮,叶脉清晰可数。
就在这时,司马道子从园门方向跟过来,察觉到皇帝似有心事,他便在司马曜身后几步处停住,没有开口,只是静静地等着。
司马曜望着池面,忽然开口道:
“谢安启奏,秦虏溃败,中原遗民望风南泣,让朕早发三吴之粮,以充军实。若此江北诸镇皆愿为前驱,以图复洛阳、收河朔。此事你怎么看。”
司马道子这才往前走了半步,与司马曜并肩站在亭柱旁。
他垂着手,目光落在池面上那几片睡莲叶子上,像是在看水,又像是在看水底那层看不清的淤泥:
“臣弟位列台阁,此时出言,恐有播弄是非之嫌。”
司马曜没有看他,只将目光从池面收回来,落在亭柱上那道浅浅的刻痕上:
“无妨,朕赦你无罪。”
司马道子将两只手拢进袖中,微微侧过身来。
他的目光越过司马曜的肩头,望向池对岸那排老柳:
“臣闻日月悬天,而星纬不敢夺其辉。今北府甲兵尽冠谢氏符节,臣恐非社稷之福也。”
司马曜的右手从亭柱上收回来,负在身后:
“谢氏诸人,向来忠心耿耿,当不至此。”
司马道子将拢在袖中的手抽出来,朝池中指了指。
那池面上正有几尾小鱼游过,将睡莲叶子的暗影搅得微微晃动:
“陛下可记得霍光辅政旧事。宣帝虽赐他麒麟阁殊荣,终究族诛其家。非因霍光不忠,实乃其婿分掌京畿禁卫,子弟皆列九卿。自古权臣难善终,盖因势成骑虎耳。”
司马曜负在身后的那只手停住了,他看了司马道子一眼。
“汝之意,当不发粮草与谢玄?”
司马道子摇了摇头,也侧过身,面朝着司马曜:
“非也,恢复中原乃国之大政,安能不为。只是不可再假以谢氏之手。臣弟以为,三吴粮草当发,江北诸镇亦可有所号召,然主事之人,宜另择忠谨可用之臣,使之分领其事。谢玄、谢琰诸人,可厚赐金帛爵秩以酬其功,却不宜再委以方面之任。如此,则恩归陛下,权不旁落,谢氏亦得保全,岂非两全之策。”
司马曜听罢,沉吟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