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此童谣于市井流传,恐非无因,百姓心思,不可不察。”
他说到此处停顿了一息,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在等着司马曜自己往下想。
果然司马曜的目光凝在他面上,他便又续道:
“然其所言,难免有失偏颇也,愚夫愚妇但见谢氏退敌之功,却不知陛下宵衣旰食调兵遣粮之辛,臣大不以为然。”
司马曜站在原地,将那四句童谣在心中翻来覆去地过了两遍。
“竹马绕青阶”,青阶是宫城的台阶,竹马是孩童的游戏,绕阶而奔,是寻常光景。
“乌衣踏月来”,乌衣巷正是谢氏宅邸所在,踏月而来,说的是什么?
“门前柳絮落”,柳絮随风,散落四方,无处不有。
“江心舟自开”,舟行江心,无舵自开,又是什么意思?
“小童牵牛问,不知天子问谢家”,牵牛的小童问路,不问天子而问谢家。
这末一句最是刺耳。
司马曜在心中将这几句翻来覆去地嚼了数遍。
柳絮随风而舞,无处不落,舟楫自开无舵而能行。
莫非暗指谢氏门生故吏遍布朝野,不须天子号令,便自成一脉?
他念及此处,面上虽未动声色,可那竹笠笠檐下的目光,却比方才沉了几分。
“走罢。”
他说了一声,迈步朝前走去。
司马道子应了一声,紧随其后。
二人沿着朱雀航南行,走了约莫一里地,街面上的人渐渐稠密起来。
道旁有一家酒坊,门面不大,檐下挂着一面皂色布帘,帘上绣着一个“酒”字,被风吹得微微翻卷。
坊内摆着七八张粗木长案,案上搁着陶碗和木箸,几案上散着几碟盐渍菹菜和干肉。
酒坊正中架着一只大陶瓮,瓮口盖着厚布,布上压着一块青石,酒香从布缝里渗出来,混着灶间蒸饼的热气,在坊中弥漫开来。
司马曜走到酒坊门口,脚步慢了下来,侧过头朝坊内望了一眼。
坊中坐着十几个人,有穿短褐的工匠,有裹布巾的商贩,也有两三个穿着半旧袍服、像是闲居官吏的中年人。
他们围坐在案前,有的端着酒碗慢慢啜饮,有的撕着蒸饼就着菹菜吃,有的正说得兴起,唾沫横飞。
只听得一个四十来岁、生得面方口阔的中年汉子将酒碗往案上一顿,略带醉意地道:
“谢公运筹帷幄,谢石、谢玄诸公奋勇杀敌,淝水一役,实乃我大晋之幸也!”
他身侧一个年纪稍轻的汉子连连点头,接口道:
“正是,若无谢氏力战破敌,我等皆披发左衽矣。那苻坚号称百万之众,却被打得只身北逃,连阳平公苻融都折在了阵前。这等大功,便是当年周郎赤壁破曹,也不过如此了!”
旁边一个商贩模样的接口道:
“你们说的这些都是旧事了,如今谢玄将军已经在寿阳厉兵积谷,听说不日便要北伐,收复中原。谢氏一门,真乃国之柱石也!”
那几个闲居官吏模样的也纷纷附和,有的说谢安运筹帷幄,有的说谢玄用兵如神,有的说谢石老成持重,你一言我一语,将那淝水之功翻来覆去地称颂,酒坊中一时热闹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