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民文学》编辑部二楼,陈文渡正埋在一堆信里。
桌上信封叠了三摞,有的贴八分钱邮票,有的贴一毛六分,还有的边角磨破,像一路挤车来的。
陈文渡抬头见他,先笑。
“来问《文艺报》?”
“阎纲同志来信了。”
“动作够快。”陈文渡把一摞信推到旁边,“张主编在楼上,你先去。下来还有你的东西。”
陆沉上三楼。
张光年正在看清样,桌角放著搪瓷缸,里面茶叶泡得发黑。
他没抬头。
“《文艺报》找你了?”
“找了。”
“阎纲写的?”
“是。”
张光年放下笔:“那就对了。”
陆沉坐下。
张光年说:“九月二號,《文艺报》编辑部开了短篇小说討论会。主要谈《班主任》《伤痕》这些作品。这个会,你没去。”
陆沉点头。
《班主任》是刘心武的作品,最早捅开文革后文学復甦的口子。
《伤痕》是卢新华的作品,名字后来直接成了一个文学潮流。
伤痕文学,说白了,就是写十年动乱留下的伤口。哭,痛,控诉,都是当时绕不开的东西。
张光年端起缸子喝了一口。
“但你没去,不代表他们没谈你。”
陆沉看著他。
张光年继续说:“《吃》出来后,有人说你太冷,不够控诉。《路口》出来后,有人说你不指路。《信》出来后,问题更大。”
“什么问题?”
“有人看懂了。有人没看懂。看懂的人说你往前走了一步,没看懂的人说你把小说写散了。”
陆沉想了想:“这评价挺公平。”
张光年看他一眼:“你倒不委屈。”
“委屈也没用。小说都印出来了,总不能挨家挨户解释。”
“所以《文艺报》让你解释。”
陆沉笑了。
张光年也笑了一下,隨后收了笑。
“我把你在燕师大的地址给了他们。”
“我猜到了。”
“不是推你出去挡枪。”张光年说,
“是该有人说清楚。伤痕文学有功,但不能只剩伤痕。真实生活里,人会哭,也会吃饭,会等信,会上班,会结婚,会为二两酱油吵半天。你写的东西,正卡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