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正民安排陆沉掛在他名下做助教,不是隨便掛的。
黄药眠教的“文艺思想”涵盖文学理论与创作方法论,跟写作课天然搭界。
更重要的是,他见过文学如何被抬上神坛,也见过文学如何被拖进泥里。
“你就是陆沉。”黄药眠开口了。
他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坐下,把公文包搁在桌角,拧开搪瓷缸盖子,往里面丟了几片茶叶。
隨后又起身,去走廊尽头的开水房接水。
回来的时候,缸子冒著热气,茶叶在水里打转。
陆沉站在原地没动,也没坐。
“坐。”黄药眠抬了抬下巴。
陆沉坐回椅子。
黄药眠吹了吹茶叶沫子,目光越过镜片看他。
“部里开了五天会,回来听说不少事。吕正民跟我讲了你的情况。”
他顿了一下。
“二十四岁,插队知青,没上过大学,没学过系统的文艺理论,凭两篇小说进的门。”
这几句话不带褒贬,但每个逗號之间的停顿,都是刻意的。
陆沉没接话。
黄药眠把搪瓷缸搁下,从公文包里抽出一本《人民文学》八月號,翻到《路口》那页。
“结尾那句话,路口从来不是用来选的,路口是用来走的。”
黄药眠念完,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写得不错。”
陆沉等著后半句。
“但不错不等於深入。”
黄药眠把眼镜重新架上,靠在椅背上。
“你写人被逼到死角只能走,这没问题。
可人走到下一个路口呢?再下一个呢?你写了出发,没写方向。”
办公室安静了几秒。
窗外操场上有人在跑步,胶底鞋拍打煤渣跑道的声音一下一下传进来。
“托尔斯泰让安娜走向站台,是因为他写了整个彼得堡的社会结构,读者知道安娜为什么没有別的路。
你的知青站在路口,背后是什么?你没交代清楚。”
他抬眼看著陆沉。
“小说不是標语,不能只负责把人推到门口。你要让读者看见门后面是什么,哪怕只是一道影子。”
陆沉没有立刻说话。
窗外跑步的声音还在,一下一下。
他本来可以解释。
也可以辩论。
但黄药眠不是来听他耍嘴皮子的。
“黄老师,您说的对。我没交代。“
黄药眠眉毛动了一下。他显然没料到陆沉会直接认。
“不是不想交代。”陆沉看著他,“是一九七八年,交代不了。”
黄药眠端缸子的手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