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他学生三三两两散了,他还坐在后排角落里,胳膊撑在石板桌面上,盯著黑板。
不是认可的表情。嘴唇紧抿,眉头拧著,那是一种说不出反驳的话、但也不肯点头的倔劲。
陆沉没进去。
这种人,不能追著收服。越追越犟。让他自己坐著想。
他走到院子里,在歪脖子槐树底下站了一会儿。
身后传来脚步声。
“陆老师。“
李招娣站在他背后,两根辫子搭在肩上,手里捧著那本《鲁迅小说集》——是陆沉刚才上课时放在讲台上的。
“这本书……能借我看两天吗?“
她补了一句,很快,像怕被拒绝一样——
“我会很小心的,不折页角。“
陆沉把书递给她。
“看完了来找我,我再给你一本。“
李招娣接过去,把书贴在胸口,低头跑了。
跑了几步又回来。
“陆老师,您刚才讲的闰土那段,我有一个地方没抄全——“
“哪里?“
“就是您说鲁迅为什么不写闰土穷了、瘦了,偏写他叫老爷那段,后面还有几句,我纸写完了……“
她把笔记本翻开给他看。
最后一页,字密密麻麻挤到底边,最后一行写到“从称呼的改变可以看出——“就断了。
纸用完了。
陆沉看了两秒。
“明天上课我再讲一遍。“
李招娣点了点头跑开了。
陆沉站在槐树底下没动。
笔记本几毛钱一本。但她买不起。
他想起铁皮饼乾盒里那三十七块四毛钱。
想到这里他掐断了念头。稿费还没影呢。
回到村里已是晌午。他没去食堂打饭。
从炕头摸出两个昨天蒸的玉米面窝头,掰开,就著咸菜疙瘩嚼了。
窝头硬了,嚼起来费牙,但顶饿。
下午没课。他坐在炕边,把今天上课的內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想明天讲什么、后天讲什么,六十七天的进度怎么排。
天暗下来。
煤油灯点上,火苗跳了两下,稳住了。
陆沉铺开稿纸,拿起笔。
《吃》已经寄出去了。等回音的日子不能干坐著。他得写下一篇。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
写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