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好说。律师说,可那时候,你就不是在买一只匣子了。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把那份清单摊开,从头到尾重新算了一遍。
十一处资产的估值,加起来是一个很大的数字。
大到荒唐。
这个家里所有人都知道它值钱——可没有一样,今天能换成钱。
那一整夜,他坐在那里。
算到天亮的时候,他的胃开始疼。他吃了两片药,把药片干咽下去,然后把那份清单折好,放进抽屉。
一个月以后,他穿上了那件月白西装,去了一场私人晚宴。
他穿着它,站在那场晚宴的角落里,像一件被时间遗忘的东西。
陈先生是那场晚宴的主人。
他三十六岁,陈氏地产的当家人。六年前太太病逝,公司差点被人分了,是他一个人一寸一寸守下来的。
他穿一身深灰的西服,没系领带,袖口收得很紧。
人很瘦,肩很宽,背挺得很直——那是年轻时候吃过苦、后来又靠自己站回来的人才有的站相。
头发往后梳,露出额头,显得很精神。
他周旋在人群里,笑得滴水不漏。
温竹被安排在他的右手边。
整顿饭,他几乎没有动筷子。
他只是在听。
他讲起他的太太。
他说她每年秋天会催他剪一院子桂花。他站梯子上剪,她站在下面接着,装在竹匾里晒,晒干了做桂花糖。
他说他嫌麻烦,年年不肯上梯子,年年还是上了。
他讲的时候,脸上有笑。
那笑很好看,也很假。
像一张戴了六年的面具,边缘已经长进肉里了。
酒是满的。陈先生已经连着喝了三杯,脸色一点都没变,只有握杯的那几个指节在微微发白。
所有人都没看见。
温竹看见了。
他伸手,把那杯酒换成了温水。
这酒太烈。我让人给您换一杯温水。
第二句,是他问他:你还记得我上次熏的什么香?
记得。温竹说。
说说。
沉水香。他说,上次是檀香。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一次,那笑到了眼底。
第三句,是他讲起那院子里的桂花。
那您这屋里,不该摆桂花。
他问为什么。
他的语气里有一点刺。这六年里,大概没有一个人敢对他说不该。
第四句,他说:摆了六年,闻久了,就不叫想念了。叫习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