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立刻接,垂着眼,视线落在那杯水上,停了两秒。
他的睫毛很长,很密,垂下来的时候在眼睑下方投出一小片阴影,和他整张脸冷硬的气质形成一种奇异的反差。
然后他才抬手接过来。
他的指尖轻轻擦过杯壁,像是怕碰到她的手。
他的手指很凉,像冰块一样,擦过杯壁的时候,温心甚至能感觉到那股寒意。
“谢谢温小姐。”他说,声音还是那样低。
温心没有多留,转身走了。
江信还站在原地,手里端着那杯水,没有喝。他垂着眼,看着那杯干干净净的温水,像是在看一件太干净、太陌生的东西。
玻璃杯壁被他掌心的温度焐出了一层薄薄的白雾。水面上浮着一点点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东西——是香樟的落叶碎屑,被风送进来的。
风穿过香樟,把那杯水面吹起细碎的波纹。
他最终没有喝。
他走到墙角,把那杯水,一滴不剩地倒进了排水沟里。
太干净了。
傍晚。
温心在后院发现了一只瘸腿的猫。
灰白相间,瘦得肋骨分明,左后腿拖在地上,一瘸一拐地钻进围墙边的枯草丛里。
温心蹲下来,把厨房里厨师剩的生碎肉,放在地上,轻声唤它。
“咪咪,来。”
猫警惕地缩在草丛里,没有过来,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她往前探了探手,没有吓它,只是耐心地等着。
肉沾了她一手的油。风很凉。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呵斥。
“别碰那些脏东西!”
是妈妈苏婉。
她站在回廊下,妆容精致,眉头紧锁,居高临下地看着温心蹲在草丛边的样子,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嫌恶。
“那猫不知道是外面谁养的野猫,脏得很,身上都是跳蚤和病。你给我起来,回屋里去。”
温心站起身,张了张嘴:“妈,它就是腿断了,很可怜……”
“可怜?”苏婉冷笑,“你可怜它,谁可怜你?你心软,迟早被这世上所有的脏东西缠上。起来,回屋。”
她的声音很尖,尖得在黄昏的空院子里荡了一下。
温心低下头,没有再争辩。
她起身,跟着苏婉往主楼走。
走出几步,她忍不住回头。
碎肉还留在地上,湿漉漉的一小片。草丛里,那只猫一动不动,只有耳朵轻轻抖了一下。
走过那排香樟树的时候,她余光瞥见,围墙边的阴影里,一道黑色的身影静静立着。
是江信。
他站在暗处,把刚才那一幕,从头到尾看在了眼里。
他的脸藏在阴影里,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在阴影里亮得惊人,像两颗浸在冷水里的黑曜石。
他垂着眼,看着那只瘸腿的猫,一瘸一拐地,从草丛里探出半个身子,试探着去够地上那半个馒头。
他攥紧了手指。
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手背上那几道旧疤,在阴影里若隐若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