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岁出头,微胖,灰白长发,黑白线的厚布和服,外套一藕荷色上衣,系浅绿色宽腰带,雪白的线袜,脚板上挂着一双木屐。典型的一派日本绅士风采。
我问:“日本作家都高产,日本作家自己怎样评价这一现象?”
尾崎秀树:“日本作家都是独立的,靠稿费和版税生活。没有生活上的保证,必须不停地写,一个作品一个作品地斗争。出版社不约你的稿,想发表作品是很难的。有些人搞别的工作赚了钱,自费出版自己的书。保证自己的生活很重要,因此出版社要什么就写什么。”
“日本的专业作家有多少?”
“从事文学工作的专业作家一千几百人。有两个组织,一个是日本文艺家协会;一个是日本笔会。组织的功能就是保护版权,保护言论自由。”
“你们也有言论自由的问题吗?”
“基本上是自由的,但常常发生问题。你有言论的自由,他也有反对的自由。比如关于天皇的战争责任问题,长崎市长说天皇有战争责任。我也相信这一点。但他接到许多威吓信。”
“当前日本纯文学的境况如何?”
“日本现代文学有一百年的历史,十九世纪后期开始向外国文学学习,发展成知识分子文学。他们的作品跟一般老百姓要求的文学有距离,借助西方手法,写自我,写封建宗族的宗法斗争,感觉性很强,凭感觉把握文学。
“七十年代,日本经济进入高速发展的时期。但回头一看后面有一个很大的文化空洞。人应该怎样生活?日本将怎样发展?现代化、电气化忽视了人性,带来了公害和自然灾害。文学在思考人是什么?人的存在有什么意义?统一的价值观没有了。目前日本文学面临着危机。”
“日本的大众文学是不是呈上升趋势?”
“卖得多是流行,存得久才是文学。日本的大众文学范围很广,包罗了历史小说、反映现代家庭和爱情生活的小说、推理小说、科幻小说、滑稽、明朗小说、纪实小说等。大众文学的确是在关东大地震(1923年)之后上升。
“大众文学,在形态上是大量生产、大量传递、大量消费的大规模传播文学。纯文学是为作家本人的文学,而大众文学是作家与读者共同创作的文学。优秀的作家总是在考虑大众的需要,将这种需要在作品中具象化,再供给读者。可以说大众文学作家是以创作的形式来表达大众喜好和愿望的代言人。
“别看日本现在很发达,其实日本在近代化的道路上起步较晚。然后以先进的西方为模式,奋力赶超,从上层强行推进近代化。在文学上也追求近代化。知识阶层和大众之间在文学志趣上出现了差异,各自所需要的东西愈来愈隔绝。知识分子文学以确立近代的自我为命题。历史小说、通俗小说、侦探小说及社会评书则形成巨大的文学山脉。同时受雨果、大仲马、狄更斯等人的作品的影响,以大众性歹徒小说和中国传奇的刺激,大众文学的内容更充实起来。
“日本的大众文学发轫于历史小说。由于大正时代民主主义高涨,民众开始具有社会意识,他们要求用文艺来发泄第一次世界大战后经济衰退所带来的不满。家庭爱情小说倾向于描写风俗,能引起读者共鸣,但未达到消解不满,便转向历史小说。历史上的空白很多,可借古讽今。历史小说是剑的文学,但那不是残杀,是铲除邪恶的反抗之剑。
“战后的大众文学从天皇制禁锢下解放出来,向传统的秩序和道德挑战。有人认为‘排斥虚构性和偶然性的艺术观已过时,应该恢复小说的趣味性’。‘趣味性本身毫无通俗与纯粹之分,纯粹性绝不会因趣味性而通俗化。’意在构筑社会人的文学宗旨,把基点较高的小说从狭小的实验室里解放出来,为更大的多数所有。既不堕入通俗,又不附庸风雅。
“大众文学增强了现代性、风俗性、记录性,进而还产生了具有国际视野的作品。体验过漫长战争的日本读者需要有现实感的作品,电视的临场感更激起读者对纪实作品的关心,因此‘调查而来的小说’诞生。历史小说提高了现代性,更加注意以现代感觉去捕捉历史事件和历史人物。社会派推理小说开始趋向风俗性,为了深化主题,更加关心风土性和传统性。
“于是,区分大众文学和纯文学的界限不明确了,两者都增强了大规模传播文学的性格。如此纷纭,想以一维的形式来把握其全貌是不容易的。但大众文学的主要目的并未改变,仍然取决于大众之所好,慰藉大众。”
尾崎秀树先生不愧是日本大众文学研究会的负责人,他对日本大众文学的介绍简练、概括,把握得很准。又有许多精辟之语,对我颇多启示。
(注:为这次纯学术交谈担任翻译的是日本早稻田大学历史系毕业的原倍之先生。谈话结束后尾崎先生送我一本李翟译的《日本的大众文学》,里面的许多观点比他口述的更准确,我成文时采用了李的译本里的某些话。)
中野孝次
我喜欢他。这是我在日本碰到的第一个坦率真诚、不拘泥、一见如故的人。
年已六十四岁,看上去不过五十岁左右。不是我见惯了的西装革履,也未穿严肃的和服,下身直筒裤,上身运动衫,显得很帅,又亲切随便。谈吐举止都显得敏捷,神态年轻,无论如何也看不出是六十多岁的人。
自己一栋洋楼,客厅宽敞而舒适。隔着大玻璃门可看见一个颇具原始味道的花园。他见我对花园感兴趣就领我先到院子里参观。
院子不是很大,却树木茂密,遮天蔽日,故意创造一种原始森林的情趣。地上堆满腐烂的落叶,腐殖土松软。只有一条弯弯曲曲的石子路通向园林深处。路边有一小小荷花池,荷叶摇摆,荷池里的水像一汪稠稠的黑粥。细看原来是挤满了蝌蚪。中野从盆里舀了一勺食撒进荷池。我说:“有朝一日这些蝌蚪全变成青蛙,你这院子里就热闹了。”
小路的顶端,在绿树的遮盖下有一座奇特的小坟墓。墓碑上写着:“哈拉斯睡在这里。”“哈拉斯”是一条狗的名字,墓前还摆着一束鲜花。坟里埋着他的爱犬。我在这座狗墓前站了半天,愈发对中野孝次发生了兴趣。
穿过树林绕到楼的后面,有一间作坊。中野写累了写烦了或写得高兴了,就到作坊里来烧制陶器。作坊里有个木架,上面摆着他的作品,有罐、壶、碗以及一些奇形怪状的意念陶瓷制品。
他有广泛而优雅的情趣和爱好,也有条件成全自己的情趣和爱好。
中野先生指指他的夫人对我说:“如果我们两个人都死了,就卖掉家产和地产,捐给公众,不留给自己的家属。遗嘱都写好了。”
他仍然保留着鲜明的个性,心直口快,什么都讲。没有我感觉到的一般日本人身上的那种压抑感。他不拘泥于虚礼,不用永恒的神秘莫测的微笑来掩饰自己、拒朋友于千里之外。
我们回到客厅,中野夫人摆上哈密瓜和点心。边吃边聊,主人客人都很轻松自如。
中野说:“您的小说写了社会,很难得,也最好读。我也很努力关心社会。但日本的社会太安定了,写社会很难,很小。日本作家大部分写自己,写自己周围的事。”
我请教他,日本的社会安定富裕,作家的生活也很安逸,对文学创作有什么影响呢?
他说:“生活太舒适,人的思想就会变得保守。生活里还有许多穷人。作家们很容易安逸地住在自己的小屋里。创作不是加法,不能老想着自己写了多少本书。作家经常是零,写完一本书之后就不再是自己的财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