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来他跟儿子之间的代沟如诺敏河水一样回旋湍急。
还有:
阿里河林业局的工会主席老王,当测量队长时曾和熊瞎子遭遇过一次,用斧子砍掉了熊瞎子的一只耳朵。自那次大难不死之后,每天早晨起来在林区大道上跑七公里。
那位爱喝酒,喝多了就用手枪逼着朋友往下灌,不全部躺倒不许散席的副局长,“武斗”风盛行之际,他带着一匹马一杆枪,躲进原始森林,当了八个月的原始猎人,才免于一死。
那位退居二线以后就自称是“改革的处理品”的鄂伦春大娘,要求我们采用“一帮一”的办法带几个鄂伦春族的业余作者。
那些不知名的每天往我们的房间里偷偷送西瓜、送三五牌香烟、送糖果的人。那些争着抢着要为我们洗衣服、替我们打洗脸水的人。
我开始重新认识什么是现代意识,什么是人的价值,什么才是最可宝贵的。
我们的社会并不缺少真情,并不缺少温暖,也不缺少理解。就看你怎样对待社会,怎样对待人。
感动之余,我觉得大森林清洗了我们身上的某些污染。
6.“林彪”受到的欢迎
在我们这个规模颇为可观的作家采访团里,所到各处最受欢迎的应该说是许瑞生。
他不是单一的作家,比作家还多一手(或许多好几手)。曾毕业于解放军艺术学院表演系,在轰动一时的话剧《九·一三事件》中扮演林彪,演出一百多场。以后当然就把主要精力下在写作上了。
牙克石市的李市长在酒席筵上主动为大家唱歌助兴。管理局的局长们也即兴表演了节目。轮到作家们却都推三阻四。大家刚聚到一起还不太熟悉,但也暴露了作家们的弱点:有的拉不开脸,没有勇气“献丑”;有的自尊心太强,知道自己的嗓子跟脖子一样粗,难登大雅之堂;有的心里想唱却要拿点小架子,不经大家三请四邀不会起身。场面有点尴尬。有人把许瑞生推了出来,看他脾气随和,即便不会表演节目,也不至于着急生气。
他不拿捏,不表白,没说一个废字,脸冲墙稳定了一下情绪。再转过脸来神情全变了,从里到外换了一个人。嘴里发出一种久违了的、让大家感到有几分熟悉又有几分陌生的声音。
“林彪,是林彪!”
大家哄然大笑。真诚地不是单纯出于礼貌地热烈鼓掌,要求他来了一段又一段。不知是剧本里原有的台词儿,还是他即兴瞎编的,嘴不打结儿地尽量让大家满意。
我佩服他的演技,一瞬间仿佛从骨子里就变成了林彪。
许瑞生成了红人。不仅主人喜欢他,同伴们也喜欢他。他能唱、能跳、能拉手风琴。想学跳舞的女作家都愿意跟他跳,有他做舞伴好像一学就会。
更重要的是他精明而又宽厚,不出风头,凡事不争不抢。你叫他讲课就讲课,你叫他发言就发言,工作人员分配给他住什么房子他都不会有意见。能容人,能合人,没有任何是非。多才多艺却又没有架子,无论什么时间、什么场合,只要有人请他来个节目,他从不拒绝,当场来彩。难怪基层林业局的那些头头们,照相时喜欢跟他站在一起,告别时跟他难舍难分。像孙振清那样老实严肃的人也跟许瑞生开玩笑,一口一个“林彪”地称呼他。连医院的院长也非要拉他到家做客不可……
我羡慕许瑞生。甚至妒忌他。在这个作家代表团里我跟他的地位正相反,扮演了一个最倒霉的角色。吃饭的时候我必须跟头头们坐在一桌,欢迎宴会我要致答词,告别宴会我要说一番感谢的话。任何场合都要团结紧张,严肃认真。说不得说,笑不得笑,吃不得吃。每到一地还得要至少给人家作一场报告。有时主人发的通知是正科级以上的干部才能入场听我的报告,我不得不认真准备。而别人这时候都去逛大街,采购土特产品,或者躺在房子里看电视,聊大天。
我在扮演一个“团长”的角色,那不是我。我盼望在笔会结束的时候能有个机会找回自己。
在笔会的最后一站满洲里,我等到了这样的机会。
我们搞了一个隆重的答谢酒会。我“站好最后一班岗”,向牙克石林管局和呼伦贝尔盟的领导和朋友们发表了一通真挚热烈的感谢的话。也由衷地感谢来参加这次笔会的各路作家的高风亮节——叶楠这位采访团里唯一的军级作家的平易。谌容的大度。何士光的温文尔雅及大难不死的齐天洪福。成一的大智若愚。方方的机智活泼。蒋子丹堪称一绝的迪斯科舞。黄济人的勇敢的歌喉。冯苓植的谨慎随和。敖斯尔的黑色幽默。邓刚的绝顶聪明,他走一路讲一路笑话,就是怕开联欢会,每有舞会便身着短裤躲在房间里假装拉肚子。是他们使得这笔会自始至终生动活泼,深刻丰富,轻松和谐。大家没有一点别扭,没有一点不愉快。文人相聚,而且是个五六十人的大代表团,相处得如此圆满,真是难得,难得!
我一个挨一个地请女作家们跳舞,一下子把她们唬住了。
方方还有点不信任:“你会吗?”
我毫不含糊地命令她:“跟着我的步子,没错!”
后来乐队奏起了狂烈的迪斯科舞曲。这也难不住我,鹤翔桩、太极拳一块上,只要跟上音乐的旋律就行。
舞厅的气氛达到了**,乐队突然奏起了《鄂尔多斯舞曲》。合该我出风头,我恰恰会跳这个舞,一个高身材的蒙古族姑娘跳进场子跟我凑热闹,一下子把不会跳蒙古舞的汉族兄弟们给镇住了。
几百人跳着疯狂的舞步“开起了火车”,舞会进入了狂热的尾声。呼伦贝尔盟宣传部的宝音部长担心楼板被跳塌,指挥乐队在一个高音符上戛然而止!
有人悄悄说:“子龙疯了!”
我听了甚感悲哀。当我放松一下扮演自己的时候,他们说我疯了。当我失去自己的时候,他们反而认为是正常的。
不管怎么说,笔会在一个高音符号上、在一片近乎疯狂的热烈气氛中画个句号,大家满意,我也满意。
回到房间谁也不想睡觉,又聚到一间大屋子里聊到清晨两点多钟。
难忘的森林之行,留下了许多珍贵的记忆。
1986年10月12日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