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晚上,我们要告别克一河的时候,林业局的诸位领导和诺敏山庄身着盛装的姑娘们又把我们送到火车站。紧紧地握手,热烈地话别,一一握过,再握一次,不断地重复地握手告别。我忽然发现我的师傅,早就等在站台上为我们送行。她怎么知道我们是今天走呢?
我们被局里领导和招待所的服务员们包围着,簇拥着。她站在人群的后面,静静地含蓄地微笑着,用清亮的目光向我们告别。她换了一件新衣服,白地蓝花,把她衬托得越发清雅、挺秀。
我冲她扬起手,心里默默地为她祝福。
4.绿色的历史
我们闯进了原始林区,拥抱着神秘的原始,尽情吸吮历史的乳汁……
这里有数人搂抱不过来的大树,至少生长了四五百年。枝干如铁,直捣青天。不知什么年代它被雷电咬过一口,一道几十米长的焦黑的伤疤,弯弯曲曲、飘飘忽忽,从头顶贯到脚跟。至今还像有一条恶龙缠绕其身!
恐怖而又壮观。难怪鄂伦春人供奉雷神——大凡看见雷电击烧的树木就远远绕开,免得自己得病发烧。
当初它是怎么挺住的?遭到雷击电劈硬是没有倒下,没有被撕成两半,不仅活下来了,而且活得强壮繁茂。
它就是一本书。
一个炭状的树墩,一排烧焦的树桩,留下了历代一次次大火的痕迹。纵然是原始的过去,也不能做到无影无踪。
从原始走向现代,在人们的生活中火是不可缺少的自然力。
孩子被火烫伤了手,母亲挥起猎刀愤怒地将火捣灭。她带着孩子离开了这个不吉祥的地方,却再也点不着火了。待她走投无路又返回原地的时候,看见被她砍灭的火堆又熊熊燃烧起来,旁边坐着一个老太婆,满脸刀伤血污。母亲惊恐地向火神下跪求饶,于是又得到了火种。
我真的感到大自然有一种后发制人的神威。
经过一次次山火的洗劫,森林没有灭亡。有大树没有老树,有古树没有枯树。高空为树冠所垄断,遮天蔽日。地面则为杂草、野花和数不清的灌木所霸占。踩一脚绵软柔松,如落陷阱。蒿草齐人高,红豆的植株匍匐于地结成网络,果实形如樱桃,红颜白颔,莹润闪光。杜斯枝蔓带刺,横钩竖挂。榛子、橡子、杜鹃、花楸等数不清的小乔小灌在树干之间织成网搭成墙,使人寸步难行。再加上蜘蛛结网乱上加乱,蚊子、牛虻趁火打劫,更增加了原始森林中的神秘气氛。
一开始我们声声相唤,彼此应答,以免走失。渐渐地相互看不见影儿也听不见声儿了。我头皮发紧,恐怖像赶不开的蚊子,轮番袭来。我感到自己是这样疲乏,这样弱小,这样愚昧和胆怯。我恨不得变成一棵树、一根草、一个动物,甚至是一种小昆虫,它们都比我有更大的自由。
一个现代人落入了原始的迷魂阵。
这森林连接着远古和今天。我感受到了世纪的更新、大地的变迁、历史的内涵无限的重复、人类的花样翻新的局限。我似乎懂得了什么是充实与贫乏,什么是神奇与渺小,什么是博大与简单,什么是终古长新与昙花一现……
我听到了枪声,它微弱得像文明社会的呻吟。我属于那个被污染的世界。在这个没有污染的天地里我不适应,感到恐惧,感到自己的浅薄与渺小。生死只是一瞬间的事情。现代惧怕原始,文明惧怕愚昧,先进惧怕落后,人类惧怕自然,无神论者遇到了神。历史也会鬼打墙。
我从现代文明走进了原始,领略了原始无与伦比的强大魅力:壮阔而单纯、粗暴而温柔、深沉而急躁、平静中藏着杀机、**中变化莫测。我循着枪声又从原始回到了现代文明社会。
轻风是凉爽的,空气是清香的。溪水清澈见底,喝一口清冽甘美。洗一把脸,头脑立刻清醒,让原始的尘垢、蚊虫叮咬的红肿尽付诸水流。唯有在林中的诸般感受沉淀下来,充实了我的灵魂,丰富了我的生命。
5.我尊敬他们
不知是巧合还是管理局领导的有意安排,阿里河林业局的领导干部搭配跟克一河林业局差不多。局长孙振清跟樊久卿一样是个“经验型”的领导干部。虽然他们都几次到大学进修过,也一起成功地通过了国家对重点企业的厂长的考试,到底没有正式的大学文凭。他的党委书记王卫民同樊久卿的党委书记聂文学一样又都是“学者型”的干部。聂文学毕业于内蒙师大中文系,王卫民毕业于辽宁大学物理系。年龄都是四十七八岁。
一个“经验型”,一个“学者型”,配合起来很和谐。孙振清跟他的党委书记的关系令人羡慕。通过短短几天的接触,他们给我的印象既深刻又美好。最深的印象是老实。
王卫民以前是中学教员,没有权力欲,公正豁达。把行政权力全部给了局长,行政上的大事小事决不干涉。他自己满意的政绩是先改文山会海,扭转那种认为没有文件没有会议就没有工作的传统惰性。
孙振清五十二岁,头发却已经灰白,一脸忠厚。他从一九五二年来到林区,当过木材技术员和林场主任。他管的这一摊子比克一河林业局大,总面积四千五百平方公里,从南到北二百多公里长。基础却比克一河林业局差。“**”中干部靠边站,群众一窝蜂地砍树。阿里河北部的森林砍得差不多了,照此下去,再有十年南部也会砍光的。孙振清在“**”中被关了两年,一九八三年由副局长被提升为局长。他大概是阿里河林业局执政时间最长的一任局长,也许还是最有作为的一届领导班子。我几次采访他,他忧虑重重不肯多谈。
森林资源本来是再生资源,如果管理得好是不必担心会砍光的。阿里河森林的每年生长量是二十七万立方米,国家计划却要求砍伐五十万立方米。今天吃后天的,爷爷把重孙子的都吃了,能不让人忧虑?
砍了森林当原料卖,价格极其便宜。别的东西都涨价,就是木材不许涨价。同时国家又花高价从日本进口纸浆,我们的套子有点乱。
社会主义的优越性在于有计划,他们一九八六年的生产计划到一九八六年七月份才发下来。没有计划银行就不给钱,前七个月叫他们怎么干?计划又是指令性的,不执行不行,又是这般缓慢与呆板。可想而知,孙振清这个局长当得有多难!
卖木头的钱都被平调走了。管理局要吃大头,自治区要提成。上级代表国家嘛,应该找他要钱,他也应该给。都给完以后他手里所剩无几。育林造林没有钱,发展自己的多种经营没有钱……孙振清是个本分厚道的不敢出大格的干部。
老实人激动起来更为倔犟。有一次他问我:“你这个局外人说说,是森林值钱还是木头值钱?”
当然是森林值钱。有森林才有木头,森林茂密,长生不绝,木材才能源源不断。但森林所以值钱并不仅仅是因为它能变成木头,这甚至不是最主要的。森林的生态效益才是无可估量的——涵养水源。大兴安岭有大溪小河一千八百六十多条,有山必有沟,有沟就有水。水源总量为四百三十三亿立方米,每年夏天自林海蒸腾水分五十亿吨。森林是巨大的看不见的地下水库,有雨它能吞,无雨它能吐。“龙王安在?龙在林海!”除此之外,森林还可以保持水土、保护生物、屏障东北、供氧净化、调节气候。据测每公顷森林每日可吸收二氧化碳约一吨,放出新鲜氧气七百公斤左右,一年还可以吸收有害浮尘约三十六吨。像大兴安岭这样的林海,每天至少可以吸收二氧化碳六百万吨,吐出新鲜氧气四百万吨,堪称是个规模宏大的“制氧工厂”。
怎可把活林全部变成死木头,用火烧光?
“可我们有些头头居然认为森林不值钱,砍倒了变成木头才值钱!”孙振清动了感情。从上面我记下的一个个数据也可以看出他的林业知识多么扎实,对森林的感情多么深厚。
一个爱森林的人当林业局局长,是森林之大幸!
我还访问了其他一些有趣的人物。
鄂伦春自治旗的旗委书记塞革,只有三十七岁。能歌善舞,在酒席筵上可以现编现唱。我们离开阿里河的前一天晩上,塞革以自治旗的名义举行送别宴会,什么犴呀、鹿呀、鸡呀、荷兰猪呀摆了一桌子。酒后辛一夫挥毫题字,塞革要求赠给他三个大字:“盼千金”!他有两个儿子,想要一个女儿。联欢晚会一开始,他把我塞给一个鄂伦春大嫂。她是自治旗检察院的一个什么负责干部,一下子把我镇住了。我从一九五八年就开始学跳交际舞,始终培养不起兴趣,一直没有学会。那天晚上在检察院大嫂的连哄带吓唬下,到后半截已经能轻松自如地踩上节奏了。看来跳舞并不难,关键在能不能豁出去。正所谓:“脸皮厚,踩节奏。”
克一河有位能干的林场主任,他认为“跳舞是搞流氓活动的准备动作”。虽然是在深山老林,年轻人跳舞的潮流也不可阻挡。他就想出一个办法,每有舞会必到,让女青年在台上跳,男青年在台下跳,谁也不许碰谁。他搬把椅子,往中间的“楚河汉界”处一坐,直至终场。
有人说他是“老正统”。但“正统”得可爱。他看见儿子向支部书记交了一份入党申请书,回到家气得吃不下饭,摔盆打碗,吹胡子瞪眼。老伴儿以为林场出了什么大事故,再三追问,他才说出实情:“就凭他那德性还想入党?他把我们党看成什么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