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浔安置好阿秣后,在河阴县里转了几圈,只从尸身内捡出几粒米。
粮食断了。
这意味着河阴县外也战火纷飞,或许是某位侯王调动了州兵,亦或许是流民推举出将帅,总之郑国人吞并新朝的目的没有达成,继护灶娘娘后,短暂的和平再度打破,想来不用多久,周边诸国皆会来分一口羹。
事态沦落到如今,相浔反而有时间思索。
邓节会是一个好君主么?平心而论,当年涿水王妃治下的确清平,与其他各州相比,几乎称得上桃花源。
还有,邓节让她过几日去县衙接应,可哪天才是真正的时机?她断不会故意含糊其辞,除非……
除非连邓节自己也不清楚。
一定还有线索。
想通这些,相浔一刻不敢停歇,在搜罗证据之余,接连到几家高门府邸外蹲守。皇天不负有心人,转日夜里,她便捉住了狐狸尾巴。
原来每逢子时,各家都会出动车马,将硕大的箱笼运往县衙。由于看守极其谨慎,相浔无法近身,只能眼睁睁看着众人迎来往送。
她咬牙又蹲守两夜,这次摸清了门路。
一来,县兵整日清减下去,足见衙门少食,箱笼里必然不是粮食。
二来,每隔一日,便有官吏入白府拜谒,随行牛车上被罩住的,正是几座箱笼的轮廓。
相浔这头还欲深挖,衙门却传出了新消息——
县令以宝物铸成祭坛,将会当众烧灭山魈,还河阴县一片和乐。
而祭祀的日子,正是明天。
子时,监牢内。
百来个“山魈”瘫坐一处,等候着天明的死期,在满地寂静中,饿得出气多而进气少。
先前被抓来的村人早已丧命,如今多是突染癔症的痴儿。这群人疯疯癫癫,整日不是吃土吞金,便是四处抢夺宝物,只好被绑在角落里,分不清是死是活。
疯症是某一日开始的,说不清缘由,总之河阴县还需要山魈,疯癫也成了好事。
许久以后,铁门被打开,一列县兵贸然闯进来,掠过两旁怨恨的目光,随脚踢翻饿殍,直驱到监牢最深处。
这山魈是昨日送来的,从前并不在此处。
“凭什么她能离开!”
“放我走!求你们放了我吧,我真的不是山魈——”
人影远去,县兵再度落锁,将哭嚎声甩到身后。他照例追上头领,听着前方一快一慢的脚步声。
略慢些的,行走时身正、肩平,仿佛踏的不是泥地,而是皇城里的白玉石砖。
不知为何,县兵不敢再抬头,这人虽弯着眉,却无端叫他害怕,膝骨不争气地直发软。
好在上头一早禀告了李大人,如今他们借仙师的卦牌镇住山魈,只需将其带到日头下斩首,河阴县便能恢复如初。
垂落的睫影下,那脚步忽然一顿。
县兵浑身冷汗骤起,哆嗦着抓住驱鬼的卦牌。
“你……”山魈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淡淡的惋惜,“你兄长是先帝从前的门客,满门皆是纯臣,落到如今的境地……是我的过错。”
这一番话,县兵听不懂,但前头的人显然听懂了,他受惊似的撂下卦牌,不防备丝线断开,木片落在山魈脚旁,带起一声断裂的脆响。
“镇鬼的?”山魈瞥了一眼,俯身捡起来,没什么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