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无澜金色的眼睫轻轻颤动,垂落的眼眸掩去眼底翻涌的所有酸涩与狼狈,只余下一片清冷淡漠。
身姿依旧挺拔如松,步伐依旧稳而不乱,将满心的兵荒马乱、情火焚心,尽数藏在无人窥见的心底深处。
“世人以情堕魔,我以情证道。”
“可我的道,从头到尾,只有我一人。”
一句心念低语,轻轻落在心底,带着无人知晓的孤苦与倔强。
她的道,是独行之道。
是以一己之身,容纳世间万般情爱苦楚,以执念炼道心,以孤寂证长生。没有并肩之人,没有温存之缘,唯有自我拉扯、自我煎熬、自我成全。
前路遥遥,她依旧固执地掠行在最前方,刻意维持着数十丈的距离,不远不近,恰好能清晰感知身后所有温柔,又恰好能装作全然漠视、无动于衷。
身后青山迤逦,清风和煦。
莫青青步履轻盈,行走在山野清风之中,眼底含着劫后安宁的温柔,随口与身侧的少年闲谈碎语,语气松弛悠然。
“无情宗自古清规森严,山门清冷,弟子常年避世苦修,断绝俗世牵绊,想来日子该是极为寡淡清苦的。”
她眸光望向远方连绵群山,隐约能望见无情宗所在的苍茫山脉轮廓,轻声感慨:“常年困在绝情灭欲的氛围里,摒弃七情六欲,舍弃人间烟火,日复一日枯坐悟道,这般修行,太过孤冷。”
陆岑桓缓步随行,目光始终温柔落在她的侧颜之上,闻言轻轻颔首,声线清和通透,一语道破其中最极致的悲悯,也道尽了慕无澜无人窥见的苦楚。
“寻常无情宗弟子,早已斩断情根,无爱无恨、无牵无挂,麻木修行,自然不觉孤苦。”
他眸光微深,遥遥望向前方那道孤挺的白衣身影,眼底掠过一丝通透的了然与淡淡怜惜:“可慕无澜不同。全宗门皆修无情,唯独她逆道独行,独修有情。”
“旁人避情如蛇蝎,她却迎情而上;旁人断念以固道,她却存念以证心。身在最清冷绝情的山门,修最炽热牵绊的大道,这本就是逆天相悖的苦途。”
“她看似清冷无情、傲娇疏离,实则七情最盛、心绪最敏,所有的克制冷漠,不过是强行裹在身上的保护壳。”
莫青青闻言心头微怔,细细回想这一路慕无澜的反常失态、别扭嗔怒、恼羞逃离,瞬间了然了其中根源。
她轻轻弯起唇角,笑意温柔,带着几分通透的轻叹:“原来如此。难怪她性子这般拧巴,看着冷淡绝尘,心思却比谁都敏感执拗。身在无情冢,修有情道,日日被情念煎熬,想来这些年,她过得也并不轻松。”
“只是这孩子太过倔强,所有苦楚、所有心绪、所有执念,都死死藏在心底,半句不肯外露,半点不肯示弱。”
陆岑桓微微垂眸,轻声应道:“她的道,本就是一场自我博弈。输赢在心,冷暖自知,旁人无从插手,也无从救赎。”
两人闲谈的字字句句,轻柔如风,漫散在山野之间,清晰落入前方慕无澜的耳中。
她骤然攥紧掌心,指尖微微泛白,心底酸涩混杂着一丝莫名的慌乱,肆意翻涌。
原来他都懂。
他看透了她的道途相悖,看透了她的故作清冷,看透了她的隐忍煎熬,看透了她所有伪装之下的狼狈与偏执。
可偏偏,他看透一切,却从未有过半分逾矩,始终温和自持,始终待她以路人分寸,所有的怜惜都清淡疏离,从未有过半分偏爱。
这份通透的旁观,比漠视更伤人。
知晓你的苦,却依旧不属于你;看透你的执念,却依旧偏爱他人。
情火焚心的苦楚,瞬间又浓烈数分。
一路徐行,一路相伴,时光悠然而过。
日头渐渐偏移,午后天光柔和洒落,铺满连绵青山。
行至半途山路转折之处,一座依山而建的古朴石亭静静立在山林之间,石柱斑驳,苔痕浅浅,是往来修士临时歇脚的好去处。
三人不约而同停下脚步,就此休整片刻。
石亭空旷清幽,四面通风,隔绝了山林草木的遮挡,视野开阔,可尽览远山云海。
慕无澜率先落入亭中,习惯性退至最偏僻的角落,后背轻靠冰凉石柱,微微垂眸,闭目而立。
金发垂落,遮住了大半清冷眉眼,白衣静垂,身姿孤挺疏离。
她不言不语、不看不闻,刻意将自己隔绝在另外两人的氛围之外,看似闭目养神、静心调息,实则每一寸心神,都紧紧捕捉着亭中所有动静。
陆岑桓与莫青青并肩走入石亭,立于亭中栏杆旁,凭栏眺望远山云海,姿态松弛闲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