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直……”他的声音沙哑,“我……”
“我知道。”曲非直蹲下身来,俯视他的双眼,那只手从他头顶滑到后脑按了按,“你已经做得够多了。”
“要怪,就怪自己太弱。”
“如果你有足够的力量,能以一人之力倾轧整个天下,那所有人都只能顺从你。你想救谁就救谁,你想杀谁就杀谁,谁也拦不住你。”曲非直的声音不高,“你救不了那些人,是因为你不够强,仅此而已。”
“所以你要变强,强到没有人能拦你,强到你说什么就是什么。至于今天,够了。”
厉龙君慢慢抬起脸来,可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又低下头去,把脸埋进曲非直的掌心里。
曲非直的手掌被他脸上的鼻涕和眼泪糊了个透。
他没有嫌弃,而是嘴角含笑,另一只手在他后背上轻轻拍了拍,像哄一个哭累了的小孩。
“行了,把鼻涕擦擦,大男人的跟个花姑娘似的。”
厉龙君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我没哭。”
“嗯,你没哭。”曲非直道,“是风太大了。”
厉龙君没再说话,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了些,两条手臂箍在曲非直脖子上,越箍越紧。
曲非直就这么蹲着让他抱了好一会儿,直到厉龙君的肩膀终于不再抖了,呼吸也渐渐平稳下来,才拍了拍他的后背。
“好了,走吧。”
厉龙君松开手退了半步,低着头拿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把那些鼻涕眼泪全都蹭在了袖口上,又用力吸了吸鼻子,才重新抬起头来。
“嗯,走。”
曲非直站起身,朝身后看了一眼。
兰抱着葵站在几步之外,把方才那一切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此时正歪着头打量厉龙君,眼中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意味,像是觉得有些好笑,又像是有些羡慕。
羡慕什么,兰自己也不清楚。
“阿兰姑娘,走了。”曲非直朝她点了点头。
“不是义妹吗?”
兰打趣道。
“那就叫你兰算了。”
曲非直倒是古井无波。
四人沿着姜子芸留下的坐标朝南边方向走去。
城中早已没了中秋夜该有的样子,蓝月高悬,月光铺满街巷,把所有东西都染成一层冷幽幽的蓝。
街面上的灯笼早已熄灭,只剩下偶尔几盏被风吹得歪斜的残灯在月光下摇摇晃晃,光晕微弱得像将死的萤火,石板路上黏着一层暗褐色的东西,是血和泥混在一起被踩过之后结成的硬壳,两侧的屋舍有的塌了半边,有的整栋歪斜着,门板脱了轴,在夜风中吱呀吱呀地响,上面沾满了暗红色的手印和爪痕。
街上到处都是尸体,有凡人有修士,有的穿着衙役的制服,有的看上去像是什么门派的弟子,还有几个穿着青叶外门的青灰袍子,杀人的手法很干净,几乎都是一刀致命,就像例行公事。
蟾人的尸体和凡人的尸体混在一起,有的蟾人肚子炸开了,碎肉和内脏摊了一地,肠子拖出去好几丈远,挂在路边的栅栏上;有的凡人被消化了半个身子,只剩下一条腿和一只手臂,手指还抠在石板的缝隙里,像是想抓住什么。
一只蟾人趴在街角的石狮子旁,胸口还有微弱的起伏,裂成三瓣的嘴半张着,嘴角糊着一层干涸的黏液,肚子鼓得几乎透明,皮肉撑成一层薄薄的膜,里面能看到好几张挤在一起的人脸,有的闭着眼,有的张着嘴,像一锅被煮烂的饺子,几只兔蟾蹲在它身旁,白胖的身躯缩成一团,猩红的眼珠盯着走近的四人,发出“咕呱”一声,扑过来,被曲非直随手一道岚刃切成两半。
一个护法从巷子里缓步走出来,手里提着一柄还滴着血的直刀,他看了一眼曲非直亮出的玉坠,侧身让到一边,没多问,只朝身后那条街指了指,示意安全区就在前面。
再往深处走有一条小巷,巷口堆着十几具尸体,被齐整地摆成了三排,身上盖着不知谁的外袍,两侧的墙面上溅满了血,从地面一直溅到屋檐,仿佛有人在这里做了抵抗,可最后还是被屠了个干净。
一路上看到的景象大同小异。
不是相互吞食的蟾人和兔蟾,就是被护法斩杀的修士,无论散修、宗门弟子还是衙役修士,甚至是青叶宗的外门弟子,无一不曝尸街头。
有几处地方尸体堆得像柴垛,散发出的气味浓得让人喘不过气来,混着血腥和腐臭,从四面八方向鼻腔里灌。
所幸确实没有看到什么烧杀淫掠的行径,只有单纯的死亡和死亡之后的空荡。
正因如此厉龙君才能强行忍耐下心中的暴戾,只是在目光扫过尸体时偶尔停一下脚步,盯着看上一两息,又重新跟上。
曲非直没有回头看他,只是走给他留足了跟上来的时间。
几人虽然没有全速疾行,但也脚程颇快,一刻钟后终于到了坐标上标注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