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对时霁提了一个要求,那就是推他上三楼,时霁没有拒绝。将他从二楼的房间里推出,又上了特制的升降梯来到三楼的工作室。
“我在二楼没有找到他们,就跑到三楼去。我很意外,时迁愿意再次踏足那个房间,那曾是他的工作室,而在他毁了几乎所有的作品和设计稿后,他又命人拆了那间工作室,除了成片的橡木地板,和一扇没有被摧毁的窗户,那里再无其他,同时迁的精神一样,只剩下废墟。”
“我没敢进去,就躲在门外半米远地方,偷偷观察着他们,而这个距离,我刚好可以听到他们的对话。”
她听不出异常,反而在时迁平静的语言里产生了一种错觉,一种跨别多日的温馨,时迁他们还是亲如兄弟,而这场对话,也仅仅是晚餐后最为普通不过的对话。
他让时霁把自己推到窗边,时霁照做了,他又突然问时霁是否还记得第一次见他的情形。
时霁的手握在轮椅的金属推杆上,半响后,他回答了时迁,他说他不会忘记。
时迁看着窗户外的夜幕,任席卷而来的风吹开他的衣服,也将他的长发卷起。
他告诉时霁,他第一次见他的时候,只是一眼,他便认出了他。
虽然他的眼睛应该是遗传了他的母亲,很父亲并不相像,甚至陪同他的福利院老师也没有提供给他任何照片,但他还是认出来了。在社工身后的那张看起来幼嫩的小脸不像其他同龄小孩轻易地被他手中的玩具吸引,也不像第一次见到陌生人时过分的紧张和局促,他只是一直在观察他,一刻也不停地注视他,让他一下子就想到了还没长大就不幸离开人世的时麟。
时霁和时麟一样,在见到他时,都会下意识地睁大眼睛。
可能是因为血缘亲情的关系,可能因为命运就是如此安排,他轻轻地蹲下,朝时霁的方向伸出手,示意他过来。这是先天的信任,时霁朝他跑过来,牵住了他的手,在福利院老师的目送下,离开了院区。
“你一直很乖,上车了也不喊不闹,我告诉你,我会把你带到母亲身边,她不是你的生母,但她同样也是你的母亲,她需要你的爱,你也是。”时迁抬手将头发拢到身后,“我把你带回家,把你送到母亲身边。现在想想,这也许是个很自私的决定,但我别无选择,时霁,你有怪过我吗?”
“没有。”时霁想将窗户关上,却被时迁伸手制止,“哥,我没有怪过你。”
如果当年时霁没有被时迁找到,没有被他带回时家,他也许依然会被一户幸福的人家领养,他依然可能会在某天展现出惊人的设计天赋,他可能仍会来到时迁的学校,继续他的学业并深耕于此,可同样,他也有可能不会被领养家庭选择,在那间小小的房子里生活到十岁,没有机会出去接受教育,只能在福利院里跟着特教的老师学习,更没有机会接触到珠宝设计,又在某个夜晚因为过敏而突然高烧,被发现的时候已经太迟太晚,在欠缺医疗和卫生条件无声无息地离开这个世界。
他不会假设任何一种可能,他已经坦然地接受了他的人生轨迹,甚至感恩于此,他不会责怪任何人。
作者有话说:
鸡蛋:下章,小霁就苏醒了
第34章接受
他们又聊了很多,聊到母亲,聊到时蕴的出生,聊到时霁脆弱的儿时,聊到颤翅的蝴蝶的诞生,聊到时霁的第一件作品。
时蕴回忆道,"就在我期待着他们正常的对话,打算转身离开的时候,大哥他却突然变了性情,他选择用最残忍的方式戳破时霁和我残存的幻想。"
"他告诉时霁,虽然时霁不会责怪他,但他并不这样想。"
"如果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天,我情愿不曾带你回来。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迸出,想要砸垮站在他身后的时霁,医生告诉我,我的眼睛再没有恢复的希望了,我该祝贺你的,时霁。"
而时霁只是站在他的身后,平静地重复着他对时迁的承诺,"我没有想要和你抢什么的,如果你不愿意再看到我,我答应你,我会永远消失在你眼前。"
"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你可以恨我的,哥,你应该恨我的。"
"我只是希望你不要再伤害自己了,好吗?"
时迁只是沉默。
"窗外又是一声惊雷,我站在门外,听到雷声过后时霁踩在橡木地板上向外走的脚步声,我那时想,他们的对话应该结束了,可时迁又叫住了他。"
"他应该是抱着必死的心,挣扎着从轮椅上站起,他不让时霁关上窗户,就是为了这一刻,在我听到时霁发出那声绝望的不后,我终于忍不住冲了进去,而一切都来不及了,我只在最后的时刻看到了他手中仅剩的那枚颤翅的蝴蝶胸针,他带着他对时霁的恨,残忍地对他说回不去了,我永远不会原谅,便只身跳下了窗户。"
"这就是真相,等到我和时霁慌不择路地从三楼下去,找到倒在大雨里的人时,他已经停止了呼吸,三楼的高度不足以致命,法医告诉我母亲,时迁在坠楼前曾服用了过量的药物。"
听完全部,顾宴生只感觉整个身体都冷了下来,他从未想过,会是这样的结局,他终于明白了时霁为何闭口不提他和时迁往事,也不愿意告诉他当年时迁离世的原因,对邵惟真的行为会如此过激,他也理解了为什么时霁会选择服药自杀。
他到现在都没有原谅自己,没有从那场噩梦中真正醒来。
他原以为他是为了逃避自己,逃避那场戏剧的订婚,现在想想,顾宴生只会认为自己太过自作多情,他是在惩罚自己,他在用行动向时迁"赎罪"。
是他把时霁想的太简单了,错怪了他这么多年,而现在,他能做的
"你能不能把最后的那枚胸针借我?"顾宴生看向时蕴。
"恐怕不行。"时蕴婉拒了他的要求,"我答应了我母亲,这是她写在遗嘱里的愿望,那枚胸针在展示馆里尘封了那么久,现在是时候同她一起安葬了,她不想在示人。"
顾宴生点头,他能理解时太太的选择,在她活着的时候,这枚胸针是支撑着活下去的精神寄托,而当她离世,作为母亲的她终于可以自私一回了,她不用在提醒这世上的人,她的儿子曾经是多么的优秀,现在,她可以永远地护着他,和他的遗物葬在一起。
"不过,如果你真的需要的话,我可以借你一枚。"时蕴看向顾宴生,她读懂了他的眼神,她知道顾宴生想要做什么,而她也必须这样去做,"是你救了他,顾宴生,如果你救了他一次,为什么不能救他第二次呢?"
她终是再次鼓起勇气开口,"能带他走出痛苦的只有你,我留不住他,时家留不住他,只有你了。"
这一幕太过眼熟,瞬间将时蕴拉回到十数年前,那时的她因为考试失败不敢告诉大哥和母亲,只敢向来家里做客,坐在沙发上等待时霁午睡结束的顾宴生求助,她知道顾宴生一向擅长模仿笔迹,她忐忑不安地开口,原以为顾宴生会拒绝,可他没有,悬着的心落下,她抬眼刚想感谢他,却看到他温柔的笑,那笑不是冲着自己,而是被一旁动静吸引去目光,发自内心温暖和煦的笑,她的目光跟着追随过去,看到了时霁顶着一头杂乱的头发,揉着惺忪的眼走了出来,差点被上下逃窜的猫咪绊倒。
那时的她,意外地发现了这个秘密,她选择缄默,因为他没有拒绝她的请求,而她发自内心地希望时霁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