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话音未落,卫枭手中茶壶便不轻不重搁回了桌上,“咚”的一声闷响,震得方守廉浑身一抖,剩下那半截话登时咽回了喉咙里。
“……倘若公孙厄说要投靠本督,你以为如何?”
卫枭低沉的嗓音冷不丁从空气中响起,乍听漫不经心,像是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可方守廉跟了他这么多年,硬是从那平淡无波的嗓音里听出了一丝极细微的、连说话人自己都未必察觉的犹疑。
方守廉心头猛地一跳,下意识抬起头来,却见卫枭正若有所思地摩挲着手中的杯盏,神色不似作伪。他艰难咽了咽口水,试探性问道:
“督公,公孙厄当真如此说的?”
卫枭阴恻恻开口:“怎么,你觉得本督发了失心疯?”
方守廉连道不敢。他斟酌片刻,才小心翼翼地开口:“下官斗胆直言,公孙厄与咱们向来不是一路人,他突然说要投靠督公,这事怎么看都……”
他话说到一半,忽然顿住了,因为他看见督公的脸色一点点阴沉了下去。
方守廉多会察言观色的一个人啊,当即话锋一转,语气诚恳道:
“可话又说回来,公孙大人行事素来不按常理。他在朝中树敌众多,又孤身一人周旋,兴许是真觉得独木难支,想要寻个靠山也未可知。督公不妨……先看看他接下来怎么做?”
“他若是真心投靠,自然会有所表示,若只是虚晃一枪,早晚也会露出马脚。”
卫枭没有接话,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凉透的茶汤涩得他微微皱眉,却没有放下。
方守廉见状便知道自己说对了方向。他不敢再多嘴,老老实实垂手退到一旁。书房里又恢复了惯常的寂静,只有窗外的蝉鸣不知疲倦地灌进来,一阵密过一阵。
良久,卫枭才将茶盏搁下,瓷器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他像是终于放下了某种念头,却又像是沉湎在某种回忆里无法抽身。
“你退下吧。”
方守廉如释重负,连忙躬身行了一礼,倒退着往门口挪去。谁料刚退到门边,耳畔又传来一句平淡无波的叮嘱:
“这两封信的事,你给本督烂在肚子里,公孙厄来过的事,也烂在肚子里。”
方守廉连声称是,弓着腰退出了书房,小心翼翼地将门重新掩好。
门扇合上的那一瞬,他长长松了一口气,官袍不知何时已被冷汗浸透,站在廊下经风一吹,只觉得后背凉飕飕的。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边西斜的日头,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还在发抖的手指,脑子里翻来覆去只剩一个念头——
公孙厄要投靠督公?
娘的,这比百万盐税失踪还吓人。
……
是夜,月色清冷,万籁俱寂。
公孙厄的房内依旧灯火通明,一盏灯烛静静置于桌角,将桌案上摊开的东西映得半明半暗。
只见那个从卫枭书房内带回的灰布包袱已经解开,里面焦黑的碎骨被人拼凑成一截轮廓初显的右手骨骼,正静静铺展在雪白的绢面之上。在幽幽烛火映衬下,透着说不出的阴森诡谲。
公孙厄坐在案前,屈指轻敲桌沿,垂眸凝视着那具已成型的骨架。目光从腕骨一路滑到指尖,又从指尖缓缓移回腕骨,最后落在那截缺失的小指位置,不知在想些什么。
这是沈万斤的尸骨。
——确切来说,旁人想让他以为这是沈万斤的尸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