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孙厄早就瞧见了他,目光淡淡一扫,似笑非笑打了声招呼:“这不是方道台吗?你身兼两淮盐运之责,此刻不在扬州驻扎,怎么反倒来了京城?”
此人乃是正四品的两淮盐法道,平日没少从盐税上贪污银两,上供打点。虽然胆小如鼠,却极会敛财,又精通人心,颇识时务,乃是卫枭的心腹之一。
公孙厄正在查的那桩灭门案,与他多少也沾点关系。
方守廉做贼心虚,只觉这话里字字都藏着弦外之音。他苍白的脸上勉强堆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拱手道:
“公孙大人好记性,下官此番回京,是恰逢三年述职之期。因早年在宫里当差时与督公相识,勉强算得上几分故交,所以特来登门拜访……”
他一面说,一面偷偷拿眼觑公孙厄的脸色,见对方神情淡淡,既不追问也不接茬,心里反倒更没了底。犹豫再三,到底还是壮着胆子试探道:
“倒是公孙大人您……怎么也在这儿?”
心中却一阵天旋地转。
天爷,难道连督公也落马了?!那他方守廉今天这趟登门,岂不是自己把自己送进了阎王殿?!
公孙厄将方守廉那副魂不守舍的模样尽收眼底,眉梢淡淡一挑:“怎么,方道台很好奇?”
方守廉浑身汗毛倒竖,连忙将脑袋摇成了拨浪鼓,连声道:“不敢不敢,下官不敢!”
公孙厄轻笑一声,不再逗他,径直朝月亮门外走去。只是行至门边时,不知想起什么,忽然脚步一顿,微微侧头望向他。
“对了,方道台。”公孙厄的语气依旧温和,像是在闲话家常,“听闻今年本该解送国库的百万两盐税无故失窃,至今毫无头绪。陛下盛怒之下,也不知会指派何人彻查。你若是心中藏有什么隐情或是线索,尽可来找本官。”
说完也不等方守廉回话,便头也不回地出了月亮门。
方守廉闻言浑身僵硬地站在原地,只觉得两腿发软,嗓子眼发干。然而还没等他想出个所以然来,书房里便陡然传出一道阴冷低沉的声音:
“滚进来!”
方守廉一个激灵,吓得差点栽下台阶。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公孙厄,连忙三步并作两步跨上台阶,小心翼翼推开了虚掩的书房大门。
一股浅淡的墨香混着沉敛的辟金香气息扑面而来,顿时隔绝了外间的暑热。
书房内光线昏暗,窗棂半掩。卫枭端坐案后,大半身形都被阴影吞噬,唯余一双阴鸷冰冷的眼睛钉在方守廉身上,不带丝毫温度。
方守廉垂着头,不敢直视上位之人,匆忙撩起官袍行礼,膝盖磕在地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下官、两淮盐法道方守廉,参见督公。”
他伏在地上,心口突突狂跳,纷乱的脑子里盘旋着两件事。
一是公孙厄方才那句意有所指的话。
二是数月前,扬州大盐商沈万斤阖门惨死,宅院焚于大火、百万盐税凭空失踪的惊天大案。
那百万两盐税本该押解进京、缴入国库,如今却踪迹全无,成了一桩震动朝野的无头悬案。
陛下龙颜震怒,当即命人彻查沈家灭门真相,而奉旨查案的人选,自然非刑察使公孙厄莫属。
可事情坏就坏在这儿了。
盐商沈万斤每年都给方守廉孝敬不少银子,暗中托他疏通朝中关节、遮掩两淮盐务上的小弊,为此留下了两封往来密信。公孙厄赴扬州查案时,恰好在沈万斤卧房的密室内搜出了这两封信。
那两封信万一被交到陛下面前,贪污受贿事小——
但若是因此被怀疑那失踪的百万两盐税与他有关,那可真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
方守廉越想越胆寒,再也维持不住镇定,连滚带爬挪到卫枭身旁,抱着他的腿痛哭流涕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