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渊看着他,“礼泉县荒芜,风大凄苦。可换个角度想,荒也有荒的好处,没人盯着你,也没什么机关算计,和你在军中差不多,你去了那边,就把自己当成个修陵的役夫,别想从前的事,别惦记长安的人。活着,熬着,把每一天熬过去,你大哥还在,我也在,绝不会让你没了下场。”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人这辈子,就是靠一口气。有口气在,再难的日子你也能挺过去,那口气散了,好日子你也过不下去,懂我的意思么?”
姜翎风笑道:“懂,苦役而已,再难还能比开疆拓土要难?放心吧,这颗心,一时半会儿死不了。”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把他头发吹得乱糟糟,这时才看出他脸上的狼狈样。
他把酒碗搁下,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忽然站了起来。
秦渊以为他要说什么,也准备站起来。
可姜翎风往后退了一步,膝盖一弯,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秦渊伸手去扶,姜翎风抬手挡了一下,挡得极坚决。
他重重的磕了个头,认真道:“阿闵,你一直都是我很佩服的人,也一直相信,若世间真有谪仙人,你便是。”
“我这一去,能不能回来我不知道,能不能活着我也不知道。可我求你一件事,求你,照看我大哥。”
他抬起头来,目光直直地看着秦渊的眼睛:“哪怕他不做皇帝,也请你护他平安。整个长安,只有你有这样的能力了。”
秦渊低头看着他,那只伸出去的手悬在半空,停了好一会儿,慢慢收了回来。
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伸手在姜翎风肩上拍了拍,力气不重,却拍得很实。
“这像什么样子,起来。”秦渊说,“地上凉。”
姜翎风跪着没动,又磕了一个头,额头碰在地上实打实一声响,才撑着膝盖站起来。
秦渊把酒碗端给他,他接过去,仰头喝了半碗,剩下的半碗搁在桌上。
“走吧。”秦渊把食盒盖上,拎起来,朝桥那头扬了扬下巴,“他们还等着。”
姜翎风低头看了看地上那副断了的镣铐和扔在一边的枷锁。
秦渊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说:“这些,以后不必再戴,四郎不是罪人,而是大华朝的功臣,刑罚不得加身,谁若有意见,让他来问我。”
说罢,他弯腰,将姜翎风散开的鞋带重新系了一遍,直起身来,最后拱了拱手:“四郎保重,不必再忧心长安,一切有我料理。”
“此生若能再见,必以命相报。”他没有再说什么,转过身,一步一步往桥那头走去,也许是放下了心事,脚步轻快了许多。
武阳和几个宦官从桥那头迎上来,看了看地上破碎的枷锁,又看了看站在石亭里的秦渊,谁也没敢多问,默默地跟在姜翎风身后,继续往东去了。
秦渊站在石亭里,看着那几个人越走越远。
官道尽头,姜翎风的背影缩成小小一点,最后被灰蒙蒙的天际吞没了。
他低头看了看石桌上那只喝了一半的酒碗,碗底还剩一口酒,清亮亮的,映着灰白的天空。
他端起那只碗,把剩下那口酒倒在地上。酒液渗进黄土上,一会儿就没了痕迹。
溧阳走过来拎起食盒,萧猎驱马过来,众人朝长安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