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是噩梦带来的痛苦太大,在昆西到来之前,迟阔将自己埋在被子里,翻来覆去地睡得很不安稳。
他的身上沁着层薄汗,体温也比昆西烫些。
昆西沉默片刻,他站在原地思考了会,原本别在腰间的剑却掷出去,倏地将窗边凑过来的影子钉在了墙上。
那是个长相跟昆西一模一样的非生物体。作为新诞生的,昆西平常用来吸引学校里其他人恶作剧的分身,本应是第一次见到迟阔。
可分身的表情懵懂,在看到昆西触碰少年胸口处的那道黑纹时,竟是从喉咙里发出了野兽般警告的咕噜声,硬是撕裂了肩膀处的伤口,想要爬到床边。
魔力顺着迟阔胸口处的那道黑纹涌进。在分身染血的手要触碰到床上的少年时的一瞬,昆西面无表情,又一脚踹在它的肩膀,将它踹远了些。
“脏死了。”昆西说。
他在对待非生物体时没有一点耐心,分身脸上怨恨的表情却因为这句话僵滞片刻,这才停止了向前爬的动作。
过了几秒,它像是有了思维似的,晃晃悠悠地从地上爬起来。
“汪。”
可它不会说话,也不知道怎么洗手,只能缩在那盆复苏的盆栽边,窝窝囊囊地学狗叫-
迟阔觉得今天的噩梦挺有新意的。
以往为了从噩梦里挣脱,他通常只能陪那些亡灵们在梦里一起体验吊死、砍死、溺死等毫无人性的多种死法,但今天不一样。
根据他蹲一小孩旁边看这小孩堆了两小时的石头的线索看来,自己今天只需要被无聊死就行。
小孩的脸上有煤炭蹭出来的灰,头发也是雾蒙蒙的,就在迟阔蹲不住,撑着膝盖准备起身时,小孩才开口,跟他说了他到这个梦境以来后的第一句话。
小孩问:“你是我父亲吗?”
迟阔反问他:“我看起来像你父亲吗?”
小孩盯着他的脸看了会,摇摇头:“你要不是我父亲,为什么要在这里陪我玩?”
他的语气太乖了,令迟阔忍不住生出欺负他的心思。
迟阔摇摇头,遗憾地说:“因为我无处可去。”
“你为什么无处可去?”
“你哪那么多为什么。”
“我在练习说话。”小孩道,“除了母亲外,没有人和我说话。你嫌我烦了吗?”
小孩的脸上没有任何的情绪。他像是感知不到情绪这种东西,红瞳盯着他,很诚实地说出了这句话。
迟阔与他对视半分钟:“没有嫌你烦。”
小孩似懂非懂地“哦”了声,手指一抬,堆砌的石头就像活过来了似的,在雪地里跳起了踢踏舞:“母亲总让我将力量用在救人上,但我不想救人。他们欺负我,也欺负母亲,为什么我要救他们,明明死了才好。”
迟阔撑着脸,听到这番发言饶有兴致地拉长语调:“小小年纪,说的话倒是比我还恶毒。”
“我还有更恶毒的。”小孩摇了摇头,跳着踢踏舞的石头就在迟阔周围围了一圈,“你不应该和我说话的。我一次养到会说话的活人,你要在这里陪着我了。”
迟阔都不忍心告诉他再过四小时自己就会睡醒,自然而然地从这个梦境里出去的事实。
“好啊。”迟阔笑了声,“你要我陪你做什么?”
小孩愣了下,他像是不敢置信,没一会反而后退两步,躲到了破败的房子里去。
梦境里的时间流速很快。天暗了又亮,亮了又暗,那颗小小的脑袋一直躲在玻璃窗后,似乎是意识到迟阔真的无处可去,才在第三天走了出来。
小孩开始称呼迟阔为“父亲”。
他是个很任性的小孩,没一会整个小镇都知道了迟阔是他的父亲。
小孩要迟阔教他怎么生火,要迟阔给他讲故事,要爬到迟阔的腿上,抱着他的脖子睡觉。
迟阔捏着他的脸,将他脸颊上的肉扯向两边:“你怎么恩将仇报呢?小心等你母亲回来,我跟你母亲说你坏话。”
小孩这才第一次生了气,拍开他的手:“你不能跟母亲说我坏话,母亲本来就在生我的气。”
迟阔:“她生你什么气?”
小孩理所当然:“她说我去教堂不诚心,思想有问题,如果我再这样不诚心,神明会就报复我,夺走我拥有的一切。”
迟阔:“那你为什么不诚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