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死人占据了母亲的爱,还和他共享尤伏的爱。他知道自己有多么阴暗狭隘,可上天并没有要求所有人必须要大义。这个世界上既然有大公无私之人,就必然有自私自利之徒,否则没有反衬,那些大义慷慨又有什么意义呢?三年级时脸蛋圆圆的语文老师在黑板上写下一个“爱”字,问有没有同学知道“爱”是什么意思,他一笔一划地模仿,认为“爱”是很善良的意思,因为下面有一个“友”字。他错了,“爱”应该是一个很自私的字,每一笔每一划都写满了占有。他不能与爱着同一个人的人做朋友,他不能与爱着的人做朋友,他的爱做不到友善,更做不到友好。“爱”就是自私的字,长满藤蔓荆棘,触碰就会刺破皮肤,流淌血液。他看着尤伏小心翼翼的模样,在心里质问上天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得来这个消息,他们马上马上就能和从前一样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了。他想要勒令尤伏必须留下来。尤伏弯弯眉毛,使表情变得自然些,先一步说:“我不想回去,尤千拾在就够了。”纪峖张张嘴,一粒粒吃起米饭来,那个自以为郑重的约法三章在此刻那么地拿不出手,可笑又轻贱。他恋爱中小打小闹的别扭怎么比得过那个人关乎死亡的大事呢?嘭房门重重合拢。纪峖的笑容依旧温柔,或许说,面对冰冷的门板,他的笑容像蜡油凝固在脸上,嘴角长长地勾起,眼睛里面没有一丝笑意。尤伏走了,他将做好的饭用保鲜膜封起来放到冰箱,心想着等尤伏回来热一热,他们再吃。他可以把这些暂时搁置,他可以中场休息,他可以再退一步。可是他真的可以吗?如果可以的话,他为什么会整宿坐在杂物间发呆?为什么任由黑夜将自己吞噬?他想搓搓脸,却是捂住脸不肯移开手掌。活在他们回忆里的尤夏,温柔和善,什么都好,是钱冉真正喜欢的儿子,是在期待与希望中呱呱坠地的孩子,是尤伏真正依赖的哥哥。是他作为替身顶替了多年的人。是他们都知情,唯独自己被蒙在鼓里的,与自己流淌着相近血液的人。是他应该叫一句“哥哥”的人。结果他和尤夏却只剩下了可笑的替身与被替身者的关系,他不舍得责怪尤伏,无法抑制地责怪这个死去多年的人。“我果然是个罪恶的人,流着肮脏的血液,果然会和肮脏同流合污。”相较于尤夏,他最责怪的还是自己,为什么自己总是这么小心眼,为什么自己总是自私,为什么自己的思想总是这么极端的可怕,为什么他无法做到和尤夏一样,温温柔柔,成为所有人都喜欢的模样。嫉妒、艳羡、向往。对那个逝去的人。吞噬他的黑暗将他从口中慢慢吐出,为他裹上了粘液的阴霾,窗外愈发亮了,一夜未睡的纪峖深呼吸几次,调整了一下情绪走出杂物间。他看看墙上的挂钟,还有半个小时就到十个小时了。尤伏快回来了。他打起精神洗洗手,把尤伏做好的菜热了一遍,随后一盘盘摆到餐桌上,坐在桌前看着热气腾腾的饭菜沉思着,纠结、挣扎,无时无刻地自我讨伐。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看向客厅门口的次数越来越多,屋里静谧得可怕,期待在流逝的时间中被剥夺殆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