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弘冀体会到了百口莫辩是什么感受。
他看清了李璟的脸。灰败、苍白,眼底布满了血丝,嘴唇没有任何血色,身体枯瘦,是片一阵风就能吹倒的枯叶。
“太子。”声音沙哑,轻得李弘冀几乎听不见,“那是你弟弟。”
五个字。划过李弘冀的心头,又刺又痛。
“那是你亲弟弟。”
“父皇,儿臣刚才……”
李璟松开李弘冀的腕子,抬眸看着他。
李弘冀比他高出一个头,需要李璟仰视,才能看清他的脸。
“你打的,是吧。”
李弘冀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朕知道你恨。”
皇帝正艰难地迈开步子,一顿一顿地挪着。他扶着墙,腿软得像在踏波浪。
终于走到了许清身侧,李璟将手搭在深红的血痕上。
“朕知道,你觉得朕不喜欢你,即使册立你为太子,也不信任你。你战功赫赫,没有得到应有的态度,心里不高兴,觉得理应得到朕的偏爱。可朕什么都没有做,不仅是景遂,还偏着从嘉。”
李弘冀的睫毛颤了颤,什么话都挤不出来。
李璟将放在许清额上的手落下来:“朕本来想着,你已是做东宫太子的人了,分得轻重,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昨日朝堂之上,你与宋齐丘他们据理力争。朕不是不想打,而是怕。你是储君。朝堂上,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你的太子之位?朕怕你被宋齐丘扳倒,怕你陷入这些党争的漩涡里无法自拔。”
“晋王是你叔叔,朕说过,他对你没有恶意。他避开了你,自请出镇,远离江宁府,将储君的位置相让与你。可你……”李璟的眼眶湿润了,“可你怎么还是不放过他们?”
“这是你亲弟弟啊……你甘心这么下狠手,把他关在这暗无天日的石室里,连他烧得这么厉害,也坐视不管吗?”
李弘冀的眼睛血红:“儿臣没有!……”
“没有?”
李璟扯出一道笑容。
“那你跟朕说说,那天若他喝了药,又怎么会晕过去?朕命你好生照顾你弟弟,怎么又会是今天这个样子?”
“是他自己没有喝……”
“现在呢?”李璟颤颤巍巍地站起身,背对着这个激动的儿子,“就算他没有喝那碗药,现在他血淋淋地躺在这里,你,又如何解释?”
室内,只有水滴落的声响。
“他何曾惹你?不过是喜欢填词,喜欢过悠闲日子罢了,他何故如此啊?!”
“李弘冀,你不要找任何的理由来搪塞朕。现在,去珠光殿门口候着。”
李璟一口气说完这些话,弯下身子,将昏迷过去的儿子环抱起身。
内侍们欲要帮忙,却被李璟一个眼神制止。
他抱起许清,稳了稳身子,低声道:“看好太子。不准对外面声张此事。传太医令至珠光殿诊脉。如有疏忽,提头来见。”
李璟走了,抱着许清走了。
李弘冀站在原地,看着内侍和侍卫一个接一个退出去。
没有人看他。
没有人和他说话。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笑了一下。他迈开步子,走出了这座昏暗的石室。
靴子踩到了未干血迹,在路上留下串串深色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