仍是背着他躺进被窝,面向着内壁,闷在被子下有些瓮声瓮气,“我要睡了,你抱他过来。”
韫和心里不安稳,不惯和儿子分开睡,赵君湲抱进寝房,把熟睡的小家伙小心翼翼地放下,她才转过身来。
枕着手臂趴在枕上,看儿子的眼神里满是爱意,赵君湲看着这对母子,嘴角也弯起弧度,回到炕上,重新执笔。
夜深了,雪也慢慢停了,手指的僵冻提醒天色已经不早,他搁下笔,翻动史孟桓所写的兵法,下意识看了眼熟睡的母子,竟是无心再坐,遂收拾书案,搓热了冻僵的双手,脱靴上榻……
翌日起的早,张婆子烧了灶做饭,赵君湲已经晨练回来,点上灯火,临窗铺开两页纸,伏案而作。
天还没亮,新年的爆竹此起彼伏,韫和被吵醒,心中大为不快,迷迷糊糊地抱怨道:“吵死人了,还要不要人睡。”
赵君湲闻声道:“只这一阵,你过会再睡。”
韫和披上外袍,掀开帐子见他还坐在那儿,硬着声问:“一早写什么?”
他不说话。
韫和皱眉道:“昨晚说的好听,才过了一宿,就厌了我了?”
都那样了,也没见他有什么反应,该不是患了隐疾?
“没有,我在写字。”赵君湲头也不抬地回道。
他以为她不想他碰,昨夜里克制隐忍,忍的很心酸,整夜都没怎么合眼。
看他伏在案前动也不动,韫和要瞧瞧他究竟在做什么,穿了鞋子下榻来,他却忽然转过身,手里举着一叠纸,“犀娘,过来。”
韫和缓步走近,盯着纸面瞧,那上面竟写着一个韫字。她不懂,莫名其妙写她的名字做什么。
眼一挑,气哼哼道:“过来就让我看这个?”
赵君湲但笑不语,松开那页纸,底下写着赵韬二字。
“我们的儿子,赵韬。”
韫和拿过那页纸,看他的神色微变。当初他看中那个万字,写了无数的名字,如今却取她韫字的一半,为儿子取名为韬。
韬,也是藏的意思。
藏机待时,一展雄翼,他是在勉励自己,也是告知子嗣,一统中朝的夙愿和决心。
他的野心无人堪破,只因群雄并起,四方战火纷飞,梁民饱受战火摧残,组建义军揭竿而起,少帝无瑕顾及本就无人问津的北地临阜,况且万寿节近在眼前,他急于要在群臣面前奚落昔日尊贵无匹如今举步维艰的太子兄长,也迫切地想要引出那道不知去向随时可能动摇他帝位的遗诏。他和母亲右昭仪合计好了,无论遗诏真假,梁羡都必须杀,而能在杀他的时候引出遗诏,那最好不过。
而那道要命的遗诏,关于它的存在及去向,梁羡一点都不知情。他自被拘在内宫冷院,人身就被限制,就连房事都会被监视。
这种令人发指的长期监禁致使梁羡性情大变,行事不再压抑,要喝酒便喝得酩酊大醉,要泄欲便拉来侍女随意糟蹋。宫中少帝母子要利用他,只能任他胡为,偶尔还送来美女供他取乐。
北宫的长清殿原是妃嫔冷宫,不只是偌大的殿堂冷得像冰窖,人情冷暖更不必说。贵为皇子的梁羡从小锦衣玉食,从未受过疾苦,眼看就要要在这座暗无天日的冷宫里终老一生,少帝突然宣他入宴。
来传诏的是少帝的心腹宫使,接旨的却是陈王妃辜氏。
辜妃双唇发白,脸色灰青,跪地听旨时却不卑不亢,从容非常,全然不像是失势皇族的女眷,“还请宫使通融,稍侯片刻,容殿下更衣。”
殿后粗喘不断,浪声交织,不用问也知道是怎么回事,宫使表情暧昧,“小人能等得,怕只怕陛下等不得。”
殿内的矮座积满了灰尘,因他们身份尴尬,长清殿当值的宫人怠慢,辜妃只能亲力亲为,拂去了灰,烫来茶,“宫使辛苦一趟,有劳了。”
“小人岂敢,倒是苦了王妃了。”她递上茶,宫使趁机摸了把,那滑腻触感,让他心痒难耐。
冷宫都传开了,陈王妃不肯与陈王在宫人眼下敦伦,遭陈王厌弃,连上过一次床的侍女都敢给她脸色。这性子,也是能忍。
宫使暗暗盘算着,殿后的声音已经止了,随之一道慵懒的声音传来。
“要召我,我是什么东西,也不怕污了你们陛下的眼。”
他再不济也是陈王,宫使不敢无礼,起身站立着,揖手盯着地面,“陈王殿下,今日陛下万寿节,陛下念及旧情,特派了小人来传召殿下。”
不见有回音,宫使撩着眼皮,只见一名白衣萧索的男人从侧殿出来,青丝披散,面无人色,苍老落魄到无人敢信,这竟会是二十来岁的陈王。
梁羡衣襟散乱,赤着胸膛,冬日这般严寒,他似也不冷,眸光浑浊不清地扫视着大殿,“也好,困了我这些时日,也该出去走走了。”
辜妃眉头深锁,料到这是一场鸿门宴,少帝在设局杀他,却无力挽救。
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宫道,眼泪一颗颗滚落,她哭自己,心地良善,从无害谁,却把一生都毁在这个人的身上。
“殿下哭得也未免太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