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间的钟鼓响过后,比丘们洒扫干净,大开山门,准备迎入云云香客。
斋堂开了,小沙弥来请韫和,她尚在净室梳洗。
待整理好仪表出门,长姊史伯璧正立在檐阶下。
袖摆扶风,袍服沾露,侯了她多时的样子。
耳闻身后脚步的声响,史伯璧回过身,目光在韫和身上淡淡扫过,嘴角浮起一抹笑意。
容止纤丽,风流秀逸。
才一夜光景罢了,这个妹妹就似乎有些不同了。
“精神看着好了很多。”史伯璧微笑道。
韫和抿唇,快走几步挽住她手臂,“阿姊,那日你劝我,是为我着想,但我也不是置气才说的那些话。我……我是真的想明白了。”
两人在寺庙小道上信步,一夜过去,秋草又枯黄不少。
史伯璧侧头,听她向她坦白,“翁翁盘算这些的时候,我是不知情的,如今晓得了,虽然怨他将我算计在内,可也明白他的不易。这些年翁翁苦心经营,为的不就是一个‘恨’字么?暮年丧子之痛,朝纲败坏、奸宦当道之痛,家仇国恨一并压在他心里,从无一人替他分担。要知道,这恨这仇原就是我们大家的事,不该让他一个本该安享晚年的老人背着。”
她这几句话,让史伯璧吃惊不小,“你能这样想,叔祖定然欣慰。”
韫和感到内疚,“这世道里我帮不上忙,但能在这里四处活动,权当是他耳目,也比匿在山上要强。”
史伯璧有些担心地按在她手背上,用了握了下。
她有很多话要说,却又不知该从哪件说起,只能叹一声,“犀娘啊。”
韫和冲她安慰地笑了笑,眼睛还是那样明亮澄澈,“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阿姊,不瞒你说,父亲曾得陛下允诺,若一人获罪,绝不殃及全族,可真到了那日,陛下还是剑指春陵,早已忘了当初的承诺。”
“那时我还年幼,许多事记得不深刻,唯有这件事,教我明白一个道理。世间最不能信的,就是承诺二字。”
“宋国公有抱负和野心,不是受人牵制的人,我信不过。只有真真切切掌握在自己手里的才最真实可靠,为了这份安心,我愿意做个寻常人家的妻妾,尽心伏侍他,哪怕用最卑劣下等的手法,只要能在来日争得一两分话语权,又有什么可耻的。”
史伯璧眸子里闪过一丝赧然,“要你做这样的退步,实在难以想象。”
韫和摇头笑道:“阿姊,我想自己活一回。”
她说得认真,史伯璧不得不信。
两人一路来到斋堂,随意用了些素斋,回来又同去禅房拜访圆悟。
只是临到返程,不见了仲璜,韫和忍不住问起行踪。
史伯璧道:“阿璜事急,一早就回渤京去了。”
山门下停着两驾马车,其中一辆是她们来时的坐乘。
姊妹两个戴上帽子,沿着平整的石阶,步伐轻缓地下了山庙。
微风里带着晨间的湿意,史伯璧隔着罗衣握住韫和的小臂,微微使力,指骨泛出青白色。
韫和吃痛,眼底略显茫然,“怎么了阿姊?”
“无事。”
史伯璧恍然,松开五指,虚虚抓着韫和如瓷般细白的手腕,“偌大的渤京,能护你周全之人实在凤毛麟角,阿姊将你托付于他,前途未卜,也不知是对还是错。”
她按了按韫和的手掌,“犀娘,善自珍重。”
韫和望着阿姊郑重的神情,不明所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