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饷、河工、边防,说得冠冕堂皇。真到了分银子,一个个手伸得比谁都长。”
他向前倾了倾身,压低声音:
“他章颂沅临散席前还点了我一句,说盐引浮额不宜留存过厚——这话说给谁听?说给鬼听么?”
见唐豫只低着头喝茶,他更有些急,“你怎么也不争一争了?”
“争?”
唐豫抬眼望过来,眼底疲色浓厚。
唐豫缓缓放下茶碗,道:“我不过一个区区知府,拿什么争?还怎么争?分明从上到下都是有备而来,拿你我开刀呢。一顶顶大帽子往你我头上扣,真要出了事追起责来,你这个盐运史第一个就逃不了!阁老如今被迫致仕,京城里那位巴不得抓点把柄,到时先是两淮盐业,再往后就该是松江棉布!虽说我江南大族根基深厚,门生故吏遍布朝野,可如今内阁到底是姓高,人家明抢不得,总要想法子放把冷箭,到时你我不就成了靶子?”
堂中忽静。
风吹窗纸,沙沙作响。
洪弗胸口起伏,半晌说不出话。
唐豫又拿起碗轻啜一口茶,接着道:“罢了,无非是出点血。今年雨水少,你盐司产盐较往年多了不少,日子紧缩点,叫下面人手脚都干净些,且先应对一时再说,”他顿了顿,又道“大不了拖欠段时日月俸,明年补上便是了。”
洪弗眼里闪过几分愕然,年关将近,这时候拖欠俸禄,不是让手下人戳着脊梁骨骂吗!
唐豫啊唐豫,真能说得出口!
他放下茶碗,眯着双眼轻笑,破罐子破摔道:“眼看着就年关了,我拖欠谁的月俸?是织造司的年礼呢,还是京官的年敬呢,还是阁老的那份啊?”
这话说得一句比一句扎人。
唐豫听闻洪弗语气不对劲,无奈笑了笑:“长遵兄这气话还是收收吧,眼下可不是置气的时候。”说着,起身走到洪弗面前,神色肃然道,“得罪了哪一方,办砸了差事,你我可都不能活着走出扬州!”
洪弗怔了怔,他自然知道这不是危言耸听。
扬州此地,虽说唐豫自己占了个州府,洪弗占着个盐运史,可朝廷官员也有不少出身于此,朝臣亲眷、同乡故交、大族富商如地瓜藤蔓弯绕交错,扯着整个两淮,饶是谁家还没出个进士老爷呢?
偏生这些士族官绅还都不必纳粮,甚至还大肆吞并土地,隐匿田产,私藏人口,一家家吃得肥满流油,这才让去年的粮纳不足,方有倭寇一案。
唐豫想到这,又多了几分无奈,但事总得一件件地做。
他随即直起身:“如今两淮之地,应天、苏州、凤阳、松江哪个不是要地,他们故意把军饷压在扬州和运司,就是要激我们和他们对着干,届时真出了事,拿你我祭旗!长遵兄,你我如今可不能乱啊!开了这个口子,待将来阁老再复,你我该如何交待?”
唐豫亦是出身于望族,年少中举,又背靠大树,年纪轻轻便外放了知县。他于知县一任上做得好,不过五六年光景便提了扬州知府。本该是扶摇而上,再过几年便可衮衣特立于朝堂之上,只是可惜,身后的大树被人修剪了树枝,动摇了树根,原本的一片阴凉如今成了烧火的炉子,把他架在这个是非之地如小火慢炖。
洪弗道:“行谦贤弟,我自是知晓其中关键,只是运司确实——唉,十月,织造司明账上奏讨了一千五百引,暗账可是这个数啊,”
他伸出五个手指头,皱着眉头继续道,“尚有织造司和盐商未退的引,暗地反复支取的哪里止这些数目!若亏空大了,引人注意岂不是自掘坟墓?”
唐豫沉吟道:“左右那些亏空暂时没人盯着,且先放着,只是往后走账——”
他给了洪弗一个眼神,洪弗了然:“我让他们先不走泰州的账了,只是亏空总要想法子补上,还有分摊的军需,也要好好打算。”
唐豫只缓步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
夜风卷着湿冷扑进来,吹得烛火乱晃。
他盯着窗外,目光似是与夜色互融,良久后,轻声道:
“若是天灾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