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元慎又递来一张纸,方方正正的馆阁体写的是那军户的户籍信息:赵驰广东省琼州府陵水县人氏身量八尺身材瘦削面黑骨嶙左侧嘴角有痣
这个人——是他!
郭准一向识人,卫所里的兵他大多都有印象,尤其是这种身量颀长的更是见了便记得住,更何况——他可是陈泰手底下的人,自然是扎眼得很。
难怪这几日陈泰那边没了动静,怕不是早就知道了此事,老老实实地缩着脑袋避风头。
崔元慎问道:“可认得这个人?”
郭准放下簿子,道:“这人是陈泰的人,平日里大多是替他跑腿送信,有时也来你东台醉仙楼替陈泰给相好的姑娘送钱。冬至那几日是陈泰当值,或许是他走不了,这才让赵驰去醉仙楼的?”
崔元慎沉吟道:“既如此,那我让人去醉仙楼打探一番。”
郭准道:“只怕如今已经晚了。陈泰此人,虽然胆子不大、头脑也不够,但却疑心重,手脚又利落得很,怕是早就把能牵扯到他的东西擦得干干净净了。”说到这,他有一丝的心虚,用余光偷偷瞥了崔元慎一眼,见他面色没什么变化,于是继续道:
“此事可大可小,不若先暂放吧,待我回卫所之后再慢慢地查,先莫要声张。待有了消息,我再同你商议。”
崔元慎思量着他的话,这两人的案子闹得几乎人尽皆知,此时诸多眼睛应该也正盯着自己和郭准,何况敌暗我明,但凡有什么风吹草动,都容易打草惊蛇,便先缓着吧。
郭准转头瞧了瞧日头,见他没什么异议,语气也轻快了些,“走吧崔老爷,该吃晌午饭了。”
这人,活一点没干,饭倒是顿顿不落!
崔元慎道:“郭大人请自便,在下县衙里有午饭。”
郭准一把拉过崔元慎,拽着袖子就向外走:“我可吃不惯。”
崔元慎这些年泡在纸堆里,经常是一坐就坐半天,手上的力气也少了不少,猛地让郭准一拉,险些没站稳,只得趔趄着被他拽着走。
二人走到和运楼门口,打算去吃一顿古董羹暖暖身子。
和运楼不比鸿兴楼那么精致,大多是些平民百姓和一般商户来此,以热热闹闹地招待四方宦游行脚落座。最有名的当属古董羹,几样肉菜放到锅子里涮一涮,趁着热气捞出锅,蘸上小料,边吹边吃,身上立时暖暖呼呼,再继续行路也不冷了。
冬至那几日,和运楼请了百戏的班子来店里演戏。日日座无虚席,几个人拼着一张桌子,吃完了饭就点一壶茶,一坐就是大半天,有时散了席也不走,等着夜色降临,接着看晚上的场。还有那站在门里的、蹲在桌子脚下的、扒着廊柱的,热闹得如过年一般。
崔元慎和郭准二人来得巧,今日恰好是百戏班子演出的最后一日。二人好不容易在二楼找了张小桌坐下,肉还没有下锅,崔元慎便听到:
“郭老爷今日来看戏?”
二人一转头,见是陆九皋站在一旁。
郭准同陆九皋有过几面之缘。因陆九皋是水商,行盐地方时难免在某些关卡遇到郭准的人例行排查。有一回陆九皋的船行至兴化一带时,吃水过多,一看就是夹带过重,况他又是第一波商队,自然是要仔细排查。
郭准正欲着人登船细查,手下递来一张书子,是一张免查令,盖着司礼监和织造司的大印。书子内包了二百两银票,票纸都是新的。
郭准皱了皱眉头,取出银票,随即挥了挥手,“放行吧。”
陆九皋站在船头遥遥一拜,风姿绰约,敛袖回船后,便征帆去棹,鸿去无影了。
郭准远远地望着,不禁有几分遗憾:卿本佳人啊!可惜了了!
“这位是东台邑尊崔老爷吧?在下眼拙,方才竟未认出,崔老爷恕罪。”陆九皋笑容亲切,似是遇见好友一般相熟,真有点子五湖四海皆兄弟的感觉。
崔元慎并未起身,也换上了一副客气的面目,笑着道:“早听闻陆老板爱戏之盛名,以为陆老板于昆曲颇有造诣,不想于这嘈杂百戏也有研究啊!真可谓是雅俗共赏啊!”
坊间传闻,陆九皋一向爱戏,当年为了下海做戏子差点被陆老爷子逐出陆家,此事可是轰动一时,只是不知道怎么突然回心转意接手生意了?
陆九皋继续笑着道:“在下才疏学浅,哪里算得上什么研究造诣,只是觉得新鲜罢了。二位大人亲切近民,才实令在下此等小民深感此身庇于福中,实乃我东台百姓之幸啊!”
话都送到这了,还怎么伸手赶人。
崔元慎面上笑着,心底却生了几分懒得周旋的疲惫,但碍于礼节,还是要客套一番:“陆老板谬赞,今日既然有缘,不若一同坐坐?”
“这——”陆九皋一副有些为难的模样,瞧了瞧郭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