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筠先回过神来,见对方身着官服,忙敛衽行礼:
“民女无状,冲撞大人,还望大人恕罪。”
徐绰定了定神,原想说句无妨,不知怎的,却先看见她发间那支木簪,正是昨日所见那支流云纹。
他这才缓声道:“无妨,姑娘请起。”
沈筠低着头,一时摸不准徐绰此人来意为何,昨日见他衣着打扮,虽然故意低调,但那周身的做派,像极了官场的人,还是混迹官场没多久的人。
东台县衙何时多了这样一个人?
屋内沈策听闻动静,忙推门而出,见两人隔开几丈远,再一瞧徐绰官阶品轶,连忙俯身行礼:
“卑职东台县架阁库典史沈策携小女拜见上笏大老爷!”沈策说罢,拜了三拜。
沈策恭敬客气,举手抬袖方正稳妥,脸上眼角虽见老,却是儒雅温润的气息。他未着官服,只穿了家常棉衣,若走在街上,怎么也瞧不出是公门中人,倒像个教书先生。
“沈少府不必多礼,本官不过是来翻几本旧册,又值假期,二位自便即可。”徐绰说着,往沈筠处扫了一眼,心中突然觉得有趣得很。
一个典史之女,跑到盐场代人写信,润笔又薄,图什么呢?
徐绰想着,反倒觉得这女子,比那几本旧账册还难翻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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鸿兴楼是扬州数一数二的酒楼,菜品其实一般,味道也不如老街里藏着的小店地道,不过是借了位置好的缘故。
鸿兴楼的东家是一位姓苏的年轻男子,但也有人说鸿兴楼真正的东家是扬州府台唐豫的姻亲,所以来往官员凡是四品上下的,大多都会来鸿兴楼。一面是讨好唐府台,一面又是求人办事的方便之所。
鸿兴楼内一楼有几处堂食,但也都是散于角落并用屏风半遮,屏风上绘的是同各个角落的装饰风格相同的美人图,仔细瞧去,竟像是唐寅的笔墨!
循着楼梯向上而去,走过一条房廊,再穿过几道门,尽头处,有一间雅间。雅间内,坐了两男一女三个人。
陆九皋坐在门正对处,正端着酒壶斟酒,笑着对他左侧的徐纳道:“容之兄,听闻令弟今年亦外放了两淮?”他声调圆润悦耳,顿挫有致,听着有几分贵气,是把唱戏的好嗓子。
徐纳伸手扶着酒杯,缓缓地道:“鹤卿兄消息灵通,刚回来不过三两天便知道了。舍弟放了泰州分司盐判,不过几个月而已,多是跟着算算账目,核对核对盐引罢了。”徐纳说得淡淡的,似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陆九皋放下酒壶,拿起茶壶,道:“徐氏人才辈出啊!如今有了徐大人,”又转过头去看了看梁裁,一面说着,一面给她添了一杯茶,道,“还有梁大人,泰州盐业必又是朗然之象啊!”他这话是阿谀奉承的话,但从他嘴里说出来却听着真情实意,很让一般人受用。
梁裁笑笑,喝了口茶,似是不太想提。
陆九皋继续道:“今日既是冬至,何不邀二位大人共来一聚?正好咱们几人也在东台,亦是缘分啊!”
徐纳抿了抿唇,道:“如今将近年底,盐司杂务繁忙,何况——”
何况他自回来后都没来见过我这个兄长。
梁裁接过徐纳的话,继续道:“何况舍弟那个性子,是个坐不住的,若你我让他作陪,只怕今日这席面早早就散了,哪还能和鹤卿兄继续品茶呢!倒是鹤卿兄此次去河南,怎得如此之久?可是遇上了什么事?”
陆九皋喝了一口酒,叹了口气:“不瞒梁妹妹,此程确实曲折。自兴化接了吴家的盐,从高坝运至安东批验所,今年这一整条线是在下亲自跟的。可走到山阳县时,却碰上盘查,那叫一个仔细!若非我尽力打点,恐怕这一趟便无利可言了。”
说罢,又喝了一口酒继续道:“二位也都是自己人,也都知晓在下这些水商赚的不过是个行脚钱,微有几分薄利罢了。真要这一层层地扣下来,只怕到不了河南,盐船就该空了。”
徐纳瞧了瞧他,道:“听闻兴化县刚换了知县,初来雷厉风行些也是常理之中,怕是下边人不知轻重,查得紧了些。”
陆九皋道:“上怕阎王,下怕鬼差,在下这活计实在是难当啊!”他叹了一口气,道,“听闻过了年又要加印盐引了?”
徐纳依旧淡淡地道:“听舍弟昭之说过此事,只是目前尚早,具体数额尚不清楚。”
梁裁却皱了皱眉头,放下茶杯,语气中带了一丝不满,道:“在下手里仍有五年前的盐引仍未兑换,现如今都能拿来烧火了!”
陆九皋倒冲着她眨眼,眼角眉梢里盛着漾漾笑意,道:“梁二妹妹,你不若低价出让给我?”
梁裁打量了他一眼,且不论内商和水商之别,单单是低价收盐引一事,本就是梁家的生财之道,哪能给人?真给了他,他吞得下?
梁裁半开玩笑道:“怎么,鹤卿兄这是要准备同在下打擂台了?只是小女子武艺实在一般,可耍不出二哥哥你那套花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