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女子抬起头匆匆看了一眼,便低头认真写信。
周遭灶户也不再吵嚷,有的揣着手瞧了徐绰一眼,便悻悻的离开。灶户渐少,加之那女子写得快,片晌便散去,只剩一个妇人坐在案旁。
那妇人约莫三十岁上下,脸色有些黑,气色看着并不精神,眼神里噙着的笑意底下有几分疲惫。她的手放在桌上,手指有些粗糙还有些皴得发白,一看就是多年与盐打交道的模样。
“秦家嫂嫂,怎么今日是你过来?”沈筠抬头问道。
“当家的昨夜说,他近两日去跑货,不知何时能回来,让我来请姑娘写封信与乡里,免得家里挂念。还有听闻家里三弟将要成亲,我夫妻二人虽不能至,但也备了五钱银子一并寄回。”秦娘子笑道。
“好,”沈筠提起笔,“那便写母亲大人膝下敬禀者:儿顺伏拜。自八月别亲,未问躬安,伏乞恕罪。今课务颇繁,四处奔走……闻三弟成亲,儿竟不得执帚迎门,俯仰愧怍。附银五钱,以贺三弟新婚,以全儿孝心。”
她不过片刻便将一封信写了出来,通俗易懂又礼节周到。徐绰见她用的墨不同于衙署,色淡而浑,平添了几分粗粝,应是杂了些灶灰自家制的。
徐绰不禁想起自那年中了举后,周遭士人皆称他文曲星下凡,溜须拍马的奉承之话扑了他满脸,书斋墨店的文房纷纷送至,店里小厮逢人便说“这可是举人徐老爷会试时用过的笔墨!”
自那之后,他的笔墨无须再自制,但他依旧记得那墨颜色与笔触。
而眼前这个女子衣着简朴,头上简单地盘了个堕马髻,也没有什么饰物,只插了一根流云木簪。这木头,若他没看错,应该是黄花梨的;这流云纹样,不像市面上的样子,倒像是——
徐绰不禁起了些疑心,这女子,难不成是有人特意派来盯梢的?是哪一方的人?扬州还是京城?不对!真要盯梢也该去东台场,何必绕个弯子来此处?
秦娘子走后,他随即坐下。坐定后,又理了理下摆,端得一方正人君子的温良恭俭让。
沈筠微微抬起头,见他身着淡色绸面,帽缀香木,靴底处沾了泥渍。抬眼端详片刻后,见他面容清隽,眸子清亮,像个从诗书里泡出来的儒官。
沈筠问道:“公子写信?”
“是,有劳姑娘。”说来他自己也许久没有回乡祭奠父母了,自母亲走后,他也不曾往乡族中去过信,有时多是值母亲诞辰时,就地朝南烧几叠黄纸,修一封书信,随着黄纸一并烧成烟灰。可今年,还不曾写过。
沈筠铺了一张新纸,用石块压住,蘸了蘸墨,随即提笔,静静地等待着徐绰开口。
徐绰道:“姑娘就写
文母大人敬禀:
儿绰恭请金安。
未可躬身趋谒,为罪一也。竹报久绝,迟来奉寄,其罪二也。然椿庭授书,萱堂制衣,莫敢有忘。省身克己,怵惕弥增,惶恐于行。手泽家训,常置案台,晨昏瞻对,如侍左右。
今冬至将至,谨循旧礼,酹酒半樽,檀烟上听,北向遥拜。儿于兹地,眠食如常,偶有事繁而时咳,已服梨膏清润滋养,无甚大碍矣。
朔风渐厉,伏乞珍摄。顿首百拜。
隆成二年冬至”
徐绰暗暗地端详着,见字迹娟秀,椿庭萱堂二抬合制,的确不像是识了几个字就跑出来唬人的江湖人士,倒有几分书香门第气息。他不禁又低头看了一眼沈筠,粗服棉衣衬得她似乎多了一分清冷,风流清秀,不同粗俗。
难不成,我想多了?
沈筠起身,收拾了砚墨纸笔,归入脚边的提篮。抬头正与徐绰相对。她低垂下眼,起身欲走,却见徐绰放下了一钱银两。
沈筠看了一眼,淡淡道:“公子,书信一文。”
“在下闲言赘语,耗纸费墨,一点润笔耳。”
沈筠不想同他过多纠缠,道:“公子客气,若有不便,下次带来即可。”说完,便转身离开。
徐绰定在原地,见她渐渐走进街巷,消失于灯火与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