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绰道:“北仓吧。”
“大老爷这边请。”
徐绰跟着林适自场署穿过万绿巷,过北关桥,沿着范公堤一路北去。远处串场河上,依稀可见几艘盐船泊在岸边,浮于天际。未几,几人便抵达北仓。
北仓是个统称,共有五仓,位于何垛场西北角,地处偏僻,少有村屯;又值下游,且细流皆于此处汇聚,故为要地。其中,北一仓距运河最近,盐船往来最繁,账目更为杂乱,应当更易查出问题吧?
徐绰一进盐仓,便觉一阵咸腥扑面,如浸了一脸的盐水。抬眼见梁椽微腐,窗纸泛黄,秤坨满地,一片狼藉。
徐绰向内望去,有的盐罐内装满了盐却尚未封盖,有的封了盖子却并未盖紧,正有盐从缝隙处漏出,撒了一地的雪白。
如此盛景,说句遭了灾也不为过。
林适看着眼前情景,未容徐绰发作,抢先道:“大老爷容禀,今日晌午卫所刚运走一批盐,尚未来得及收拾。想必下边人也是料想冬至将近,躲了懒,卑职必将严惩!还请大老爷移步。”
徐绰攥了攥衣袖,只轻描淡写地训了几句:“盐税,为我朝民生赋税之本,岂能如此随意轻贱浪费?若是逢梅雨节日造成了损毁,朝廷若追究起来,本官瞧你这顶帽子是要不得了!。”随后跨步往案簿去。
林适低着头,直道“是是是,卑职知罪。”
案上堆着一摞厚厚的账本,依照日期从下至上排列,最上头的是现在的。
自隆成元年至今,左不过两年,竟堆积如此之厚!徐绰翻开账簿略略读过,簿中所载皆是某年某月某日,某团某户产盐某斤。
好像,只有存的账,没有出的账。
出的那些账似乎就是他案头那些。
可,那批账目和那几张盐引的时间分明对不上!怕不是有人搞鬼!
他装作随手翻几页,问道:“林仓令,这仓里存的多是勤灶盐吧?”
“回大老爷,是。灶户们纳了盐便由各团团长统一运至此处登记造册,待运司行船一并报中。有时,卫所凭盐引来支盐,也多从此仓走账。”
徐绰继续往后翻,一直翻到十月的账目,见数目似乎瞧不出什么端倪,于是问道:“这账可是全的?”
林适道:“回大老爷,除了这入冬后的两月,其余的都在账上。卑职每日都会着人同各个团长核对,到了月底再由下官亲自汇总。”
徐绰点了点头,道:“今日卫所下场支盐可有超支?”
“回大老爷,卫所今日支取二百引,同上月大致相同。”林适说着,朝身旁人道:“去取卫所今日的盐引来请大老爷亲查。”
那人匆匆拿来一叠切了角的盐引,弓着腰双手高于头顶奉于徐绰眼前。徐绰取过随手翻了翻,见这一批是今年所印的新引,同他手里那几张有问题的盐引并不相同。
还好,只有那几张而已。
徐绰返回场署附近,见不远处仍有浓烟,因天色渐暗,映得烟雾分外明显。徐绰凝神,仔细望着烟云腾腾。他转过头盯着林适,眼神带了点冷意。
按理说,灶户烧盐应多值四月至十月,那时天气回暖,温度又高,火容易烧,而十一月已经天寒地冻,基本很少大规模烧盐。
林适朝着那边瞧了一眼,眼神闪烁道:“大老爷容禀,如今时节照例不该煎盐,只因今年暖冬,又逢值年关,各灶团灶户欲多产些余盐。卑职报王大人处后,王大人怜其苦心,遂准其煎盐。”
徐绰淡淡道了句:“嗯。”但心里半信半疑。
他走出盐场东门,见巷子西有几个灶户围成一圈,纷纷吵嚷。
如今世风日下,居然敢在分司眼皮桌子底下聚众赌钱了吗!何垛场虽不如东台场离分司近,可到底也是三两刻钟的功夫,打量着灯下黑也不该是这么个黑法!
本来查账并无所获,如今刚好可以借机敲打,好好发作一番。
徐绰于是快步走上前去,似是要提着律法砍人的架势。那几个灶户见他过来,眼底漏出了几分心虚,纷纷给他让出半条路——一个女子坐在中间,低着头写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