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现在,父亲轻飘飘一句话,就把所有东西都还给了他。
成父站起身,理了理被海风吹乱的大衣,又恢复成那个体面的父亲。“你妈身体不好,你弟弟还小。这个家已经经不起再折腾了。”
成钊慢慢转头,看向母亲。成母哭得满脸是泪,却仍旧抱着小珩,没有过来。她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哽咽着别开脸:“阿钊,听你爸的话。”
他们要走,所以他必须留下。
成父低头看着他,声音温和,却像一把刀慢慢剖开他的胸口。“回去吧。自己闯下的祸,自己承担。以后规矩一点,别再任性了。”
成钊站在甲板上,耳边所有声音都远了。海风、广播、父亲的训斥、母亲压抑的哭声,全都像隔着一层水,模糊得听不真切。
他只是觉得身上太疼了。
疼得他想换个地方,喘一口气。
等他回过神时,手指已经扶上了冰冷的栏杆。
栏杆外是漆黑的海,浪声一阵阵涌上来,像某种听不懂的召唤。
他甚至没有想明白自己要做什么。成父脸色骤变,一把将他狠狠拽了回去。“成钊!”
成钊摔在甲板上,疼得整个人蜷了一下。成父死死攥着他的手腕,声音终于失了分寸。“你死在这里,你让我们怎么办?”
原来父亲怕的不是他死。是他死了,他们走不了。
海风吹过他撕裂的衣领,伤口疼得他浑身发抖。可他只是看着父亲,又看了看母亲怀里的弟弟,像终于被人从一个很长、很长的梦里推醒。
原来不是他说得不够清楚。也不是他们没有看见。他们只是已经选好了。
而远处另一艘船上,张季萧通过监控安静地看完了这一切。
他甚至在附近备好了人,一旦成钊崩溃跳海,就立刻将他捞上来。
但他没想到这场戏竟比他导演的更加精彩。
他第一次觉得,自己的手段到底还是太直白稚嫩了。把人推回深渊,竟可以说得如此深明大义。原来端正的衣冠下,真的有吃人的鬼。
张季萧独自待在游轮幽暗的办公间里,指尖在一叠厚厚的档案上摩挲。
那上面白纸黑字,桩桩件件都是成钊父亲亲手将其抵押、变卖给他的铁证。
这些纸张并不重,却逾足千钧,足以将成钊所有的自欺都撕得粉碎,连一丝幻想的余地都不留。
他手指打着圈,思索着昨夜的场景。
昨夜的游轮是一座为了狂欢而漂浮的斗兽场。
当成钊在众人的唏嘘与口哨声中被强行带回甲板时,早已成了一只惊弓之鸟。
他似乎失去了对外界光影与哄笑的感知,只是本能地剧烈颤抖。
那些黏腻而恶毒的目光像无数条湿冷的毒蛇,顺着他的脊梁爬行。
成钊被打包成了一件昂贵的物件,成了他父亲换取家族前途的筹码。
张季萧本以为自己会很痛快。
他等这一刻等了太久。
等成钊失去那些引以为傲的东西,等他被自己最信任的人放弃,等他也尝一尝无处可去是什么滋味。
昨夜,他甚至已经拿着这叠文件走到了床边。
可指尖刚碰到成钊的肩膀,对方就猛地打了一个冷战。
他死死闭着眼睛,因为恐惧而不敢有半分反抗,只有那近乎窒息的急促喘息,暴露了他内心世界的摇摇欲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