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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辆车过不了一座桥(第2页)

杜三篙抬头看他,片刻后又低下去收银:“陆先生只画商队能走的路。夜里有人走什么路,不归渡钱管。”

这不是回答,也已经是回答。

黄昏时,第一批药包装上平底驳。沈峥站在船头守货,青砚刀鞘被夕光照出一道沉静的淡青。河面看着宽阔平常,芦苇里却时不时传出短促梆声。

一短,两长。

停了半刻,又从更远处回了三短。

阿葵把防潮叶压进药包缝隙,侧耳听了一阵:“船工说话都不用嘴吗?”

“白日用嘴,夜里用木头。”冯顺蹲在车架旁捆绳,头也不抬,“省得说错话叫人认出声音。”

河风忽然送来一股细微的咸腥味。

沈峥垂眸看水。平底驳旁漂过一只被掰成两半的黑木牌,断口很新,边角刻着“二十三”。

她没有伸手去捞。

当值时,她的手先要护住船上十九包怕水的药。

那半块牌顺流钻进芦苇。入夜以后,苇荡深处没有点灯,却有一艘吃水很深的船,贴着他们看不见的第三股水道,悄无声息地向北去了。

北津渡的船工天不亮便开工。

沈峥守完后半夜,刚把末三车的货交给钱三省,河上已经响起第一轮号子。湿木板、牲口热气与刚煮开的麦粥味混在一处,岸边处处有人打哈欠,手里的绳却不敢松。

钱三省给守夜人多添了半碗粥。

“不是赏。”他坐在货箱上核封条,头也不抬,“夜更按契有一顿热食,免得有人饿晕,反过来压坏我的药。”

沈峥接过粥,碗里卧着一小片腌萝卜。她想了想,把萝卜夹给阿葵:“我没晕,省一口。”

阿葵睡眼惺忪地摇头:“掌柜按人头买的,你省了也退不了钱。”

钱三省远远听见,脸色更加疲惫。他似乎很想说明腌萝卜可以留到午饭,最终还是忍住了。

晨雾里驶来一条青篷药船。

船身不大,舱门敞着,货名木牌挂在最显眼处:杏仁四篓、川贝两箱、止咳散十二包。撑船人到岸后先把货单交给杜三篙,等对方核过封绳,才弯腰系船。

沈峥认出他时,那人正从船底拎出一只温药罐。

“汪照?”

男人回头,脸上先掠过惊讶,随后变成一点警惕。他比江南旧渡分别时瘦了,袖口仍带着药味,腰间却没有旧日那块黑船牌。

“沈姑娘。”汪照把药罐护进臂弯,视线越过她看向陆昭,“你们还是来了。”

陆昭收起测水绳,没有立即问夜船。他先看汪照的货牌,又核了船行印:“如今替北津药行跑明货?”

汪照点头,紧绷的肩稍稍松了一分:“船行给我写了明契。每趟工钱一百八十文,药钱从里头留四十。货单不写清,我不走。”

在江南旧渡签下明契以后,他便再没碰过无货名的夜船。如今重新站到旧盐路边,那份选择也没有作废。

母亲的病也没有因为一纸明契痊愈。她住在渡北五里的槐湾村,每日三服药,冬日还要用炭。汪照这一趟运的止咳散有两包是自己掏钱买的,药罐里则是清晨煎好的第一服。

他须在辰时前送到。

除此之外,他还在找三条船。去年冬天,永顺船行三条载盐船在雁泽以北失踪,盐署说是风沉,河里却没有捞到一片篷木。汪照当初托人送出苦盐票,便约定陆昭若来北地,须替他问清船去了哪里。那三条船不是他的,却关系着九名船工往后靠什么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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