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在旁边替她解开补过的袖口,重新检查皮肤。确认只有一小块旧红痕,才把药箱合上。
沈修坐在灯下听了许久。
“我仍不赞成你持械抗差。”他说。
沈峥点头:“我知道。”
“你护住账,也不能让那一段罪责凭空消失。”
“我知道。”
沈峥掌根轻轻抵住腰侧,站姿仍旧坦荡。
“但五月十一那份灾志,已经由修志馆正式收录。若有人要改,我会在馆中说明原据。”
沈峥抬眼看他。
沈修神情温和,也很疲惫:“笔有笔要担的过。刀有刀要担的过。我们走的路不同,不必假装从无分歧。”
“爹。”
“嗯?”
沈峥微扬的下巴落回一点,算是把话听进去了。
“你下次写信,还是叫知榆吧。沈峥看着像官府要抓人。”
沈修沉默片刻,笑了:“好。”
没有谁说服谁。
可那晚,沈峥睡回自己的床,青砚刀倚在父亲旧书柜旁。刀鞘上的淡青痕与柜中一方新砚隔着灯影,静静挨在一处。
她在家住了十二日。
陪母亲买过两回桂花,替墨叟修过一次练功架,送沈珩去过三次书院——其中两次走错巷口。她还接了一趟护送地方志木版的短活,挣得一两二钱,先把先前赔客栈门的钱补回家用。
第十二日晚,陆昭带着一张北地盐票来了。
盐票来自雁泽。
纸边被卤水浸过,舔一下发苦。票上准许一户五口每月购官盐二斤,实发却只有一斤二两;余下八两记作“运损”。票背面另盖一枚同泰南栈的黑印,旁边写“以江南盐材折补”。
所谓江南盐材,正是夹层车里运走的粮。
“粮到了北地,为什么变成盐?”沈峥问。
“因为盐路受官契保护,过关少查。”陆昭说,“也因为北地官盐贵,粮与盐可以在黑市互换。江南一石赈谷运到雁泽,能换几倍价钱。”
盐票不是凭空落到他手里。
一名叫汪照的船工曾替柳记盐号跑夜船,因母亲要用药,欠下盐号银钱。他从同船的北地脚夫处抄得这张票,托船行会交给陆昭,条件是若去雁泽查路,先替他问清一批失踪盐船的下落。
陆昭也不是无事可做,专等案子上门。
澄州船行会与一家北地药商合雇他重绘雁泽水陆盐道,工钱八两,路费另给,限期两月。他需要跟商队走完全程,记桥、渡、驿站与沿途收费。
“我缺一名护卫。”他说。
沈峥问:“工钱?”
“药商出六两,管食宿。若遇盐匪,另算险钱。”
“路线谁管?”
沈峥眉心收紧又松开,像是已经想通半截。
“我。”
“写短些。”
窗缝里钻进一丝夜风,把桌边那张盐票吹得轻轻一动。
“我会另画图。”
这是一份正经差事。
有东家,有期限,有工钱,也有不属于他们的货。沈峥可以不接。江南的事情还没有彻底结束,赵禾娘的田未正式归还,周大富也只在候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