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后第五年,夏天。
灰牙学校的第一届毕业典礼,办在荒原与城区交界的缓坡上。
五年前,这里还是三族冲突的前线。如今缓坡上摆了两百把椅子——一半是塑料凳,一半是原木桩,原木桩那半边坐着狼族的孩子和他们的家长,塑料凳这半边坐的是人类和血族的来宾。
没有主席台。卢卡斯坚持不设主席台:"讲台高半米,就够孩子仰一辈子头。我们办学校,是想让他们平视着长大。"
十六名毕业生站在缓坡中央。九个狼族,五个人类,两个血族——血族的两个孩子,是战后出生的第一代"城中血裔",他们的父母在联席会工作。
毕业生代表发言的,是个叫小豆子的年轻人。
是的,就是那个当年钻变电房、惦记德国扳手的街溜子。如今他十九岁了,个子蹿了一头,工装裤的膝盖处永远有油渍——他已经当了四年修车铺学徒,如今是接替周师傅的"二号技师"。
他站在两百人面前,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稿纸,又塞回去了。
"稿子凯尔哥帮我写的。"他说,"我背下来了。但站在这儿我想起来,凯尔哥写东西的水平跟修变速箱一样——太多废件。我自己说吧。"
台下笑成一片。修车铺的方阵里,我把脸埋进了手掌。
周铁生在我旁边,难得地咧着嘴:"写得好。"
"哪好了?"
"实话。"老焊工说,"你写东西,是费件。"
"……周师傅,您拆台的水平也是一流的。"
台上,小豆子接着往下说。
"我们这一届,是踩着废墟长大的。"他说,"血月之战那年,我家塌了半边。我趴在防空洞里,听见外头有狼在嚎。那时候大人告诉我们,狼嚎是最可怕的声音。"
他顿了顿,看向坐在前排的灰牙族家长区。
"现在我知道了,那晚的嚎声里,有一多半,是狼在替我们挡刀时的怒吼,和挨刀时的疼。"
"后来,我跟凯尔哥学修车。第一课,他教我的不是拧螺丝——是听。让我把耳朵贴在发动机上,听它哪里不对。他说:机器不会说谎。它坏了就是坏了,哪儿坏了,声音就在哪儿。修车的人,得先学会听真话。"
"后来我长大了,发现这个道理,修车能用,做人也能用。"
"机器坏了,声音在哪儿,毛病就在哪儿。城市坏了也一样——谁在疼,声音就在谁那儿。修车的人听声音,不挑车。修城的人,也不该挑人。"